十一月中,州府突然发来通知:三日后派巡查组到安平县,检查各县衙“吏治整顿成效”。
通知里特意点名要查“民事纠纷调解”——也就是闲差司的活儿。
公文送到时,陆文远正在调解一起“晒被子占位纠纷”。东街两家为了一根晾衣绳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陆文远让他们轮流用——单日归东家,双日归西家,逢闰月抽签。
刚把两家人劝走,县衙的小吏就送来了公文。
陆文远看完,沉默了。
“司长,怎么了?”王大锤凑过来问。
陆文远把公文递给他:“自己看。”
王大锤识字不多,看了半天才看懂,脸都白了:“三、三日后?可咱们那些案卷……”
那些案卷,就是之前为了应付考核,把一只鸡拆成三个案子的产物。虽然数量上去了,但内容……实在拿不出手。
比如“刘婆诉张婶家鸡越界案”的案卷里,写着“经实地勘查,两家院墙高约五尺,鸡飞行高度理论可达六尺,故存在越界可能性”。但实际上,王大锤压根没去量,是他估摸的。
再比如“王秀才玉腰带失窃案”,案卷上写“经多方排查,排除盗窃可能,实为当事人自行典当”。可“多方排查”就是问了当铺掌柜一句。
这些东西糊弄县衙考核还行,要是让州府巡查组看见……
赵账房看完公文,冷笑一声:“我就知道。上头动动嘴,下头跑断腿。”
沈青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:“需要重做?”
“重做来不及了。”陆文远揉了揉眉心,“只能……优化。”
“优化?”苏小荷小声问。
“就是把已有的案卷,润色、完善、补充细节。”陆文远说,“三日内,把所有案卷都‘优化’一遍。”
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:“咱们今年……处理了三十八起纠纷。每份案卷少说也得三五页吧?那就是一百多页……三天,来得及吗?”
“来不及也得来。”陆文远站起身,“从今天起,加班。”
“加班”这个词,对闲差司来说很陌生。
平日里都是辰时上值,酉时下值,雷打不动。偶尔有事耽搁,也不会超过戌时。
可今天,戌时都过了,堂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四盏油灯全点上了,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炭盆里的火也烧得旺,但依然挡不住冬夜的寒意。
陆文远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所有案卷。他在编一份全新的东西——“安平县家禽纠纷综合治理方案”。
这名字是他刚想出来的,听起来特别唬人。方案分“预防机制”“调解流程”“后续跟进”“成效评估”四个部分,每部分又细分若干小项。
“司长,”王大锤探头看了一眼,“这‘预防机制’里写的‘建立家禽户籍制度’……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给每只鸡鸭登记造册。”陆文远头也不抬,“发个牌子,写上主人姓名、住址、鸡鸭特征。这样一旦发生纠纷,方便溯源。”
王大锤目瞪口呆:“真、真要做啊?”
“写而已。”陆文远笔走龙蛇,“写完了,就说‘因经费不足,暂未实施’。”
王大锤恍然大悟:“哦……应付检查的。”
另一边,沈青眉在画图。
她画的是“安平县民事纠纷巡逻网格图”。把县城分成四个区域,每个区域标上负责人、巡逻路线、重点监控点。
图画得很精细,街道、巷子、重要建筑都标出来了。甚至还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“易发纠纷区域”——比如刘婆张婶家那条巷子。
苏小荷负责誊抄。
所有“优化”过的案卷,最后都要她重新抄一遍。字迹必须工整,不能有涂改,格式必须统一。
她已经抄了十几页了,手腕酸得发抖,但没停。
赵账房最痛苦。
他要给每份案卷编预算——调解花了多少人工费、交通费、文书费……还得把总额算出来,做成表格。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……”他一边拨算盘一边骂,“调解一只鸡纠纷要花五十文?五十文够买两只鸡了!形式主义!纯粹的形式主义!”
老马头也没闲着。
他负责后勤——烧水、泡茶、煮夜宵。这会儿正蹲在炭盆边烤红薯,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堂屋。
“来,吃点东西暖暖。”他把烤好的红薯分给大家。
王大锤接过一个,烫得左手倒右手,咬了一大口:“好吃!马叔,您这手艺绝了!”
“别光顾着吃。”赵账房瞪他,“让你去买纸笔,买回来了吗?”
“买回来了买回来了!”王大锤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几支新笔,“西街铺子都关门了,我敲了半天门人家才开。差点被当贼抓了。”
众人一边吃一边忙,气氛竟有些……热闹。
二更天,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堂屋里的灯还亮着,但说话声少了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。
苏小荷抄完最后一份案卷,长长舒了口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沈青眉也画完了最后一笔,把图仔细卷起来。
陆文远的“综合治理方案”写了厚厚一沓,他翻看着,觉得差不多了。
赵账房还在跟算盘较劲:“这个数不对……怎么多了三文?”
“赵先生,”王大锤趴在桌上,眼皮打架,“差三文就差三文吧,巡查组不会仔细看的……”
“那不行!”赵账房较真,“账目必须准,差一文都不行!”
正说着,窗外忽然闪过几个人影。
很轻,很快,但沈青眉立刻察觉到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只见几个黑衣人正沿着街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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