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几滴,打在闲差司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然后就越下越大,雨点连成线,线织成帘,把整个安平县都笼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陆文远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瓢泼大雨,眉头微皱:“这雨来得急。”
“看这架势,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沈青眉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院子里迅速积聚起来的水洼上。
王大锤在屋里急得团团转:“完了完了,我娘今儿让我回去帮忙收麦子,这下可好……”
“收什么麦子。”赵账房头也不抬地打着算盘,“你家的麦子早几天前就收完了,你娘是让你回去相亲——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王大锤脸一红,不吭声了。
苏小荷在整理书架,听着外头的雨声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:昨天赵账房教她的那个复式记账法,她还有几个地方没弄明白……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雨不但没停,反而下得更大了,哗啦啦的,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倒水。屋檐下的水连成一片,像挂了一排水晶帘子。
“看来今天是回不去了。”陆文远叹了口气,“都在司里将就一晚吧。”
老马头从后厨探出头:“正好,我烫了壶酒,驱驱寒气。”
“酒?”赵账房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。
“去年自己酿的米酒,一直没舍得喝。”老马头笑眯眯的,“等着,我再炒点花生米。”
雨夜无事,众人便都聚到了堂屋里。老马头真的端出了一壶已经温好的米酒,还有一小碟炒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。酒香混着花生香,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开来。
陆文远抿了一口酒,点头:“不错。”
沈青眉也尝了一点,没说话,但眉目舒展了些。
王大锤喝得猛,呛得直咳嗽。苏小荷只敢小口抿,脸颊很快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这雨让我想起……”老马头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,“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么个大雨夜。”
赵账房正捏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,闻言手顿了一下。
“多少年前来着?”老马头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别人,“反正挺久了。那会儿我还年轻,在驿站当驿卒。”
“驿卒?”王大锤好奇地问,“就是送信的?”
“送信,也管迎来送往。”老马头喝了口酒,“那会儿安平虽然小,但因为是漕运要道,南来北往的船多,驿站也热闹。我每天见的人,比现在一个月见的都多。”
赵账房忽然开口:“你那会儿话就这么多?”
老马头嘿嘿一笑:“那会儿年轻,爱打听,爱说话。不像现在,老了,懒得说了。”
“你懒得说?”赵账房嗤了一声,“我看你话比谁都多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,倒把其他人逗笑了。
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,像是给这场闲聊打着拍子。
说笑了一阵,老马头忽然正了正神色,压低声音:“不过那会儿……是真见过些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王大锤来了精神。
老马头看了赵账房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赵账房没说话,只是低头剥着花生米,一粒一粒,剥得很仔细。
“有一年,也是这么大的雨。”老马头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夜里,驿站接到消息,说有一队漕船要靠岸。按理说,这么大的雨,又是深夜,不该行船的。但上头有令,让准备好接应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:
“那队船……怪。都是黑篷船,船身吃水很深,一看就是载了重货。船靠岸时,下来一队人,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们从船上往下卸箱子——木头箱子,看着就沉。”
“装的什么?”苏小荷小声问。
老马头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不让驿站的人靠近,自己卸,自己搬。但我在屋檐下站着,听见箱子落地的声音……”
他停下来,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
“那声音,”老马头一字一顿地说,“不像是粮食。粮食落地是闷响,那箱子落地,是‘哐当’一声,里头的东西……像是硬的,沉的,还会晃。”
陆文远放下酒杯,眼神认真起来。
赵账房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那夜,我也在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你那会儿……”老马头看着他。
“我那会儿还是个书生,住在驿站隔壁的客栈,准备进京赶考。”赵账房慢慢地说,“雨太大,睡不着,就起来开窗透气。正好看见码头那边的动静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有些悠远:
“我看见那些人把箱子搬上马车,马车轮子压进泥里,留下很深的辙印。我还看见……领头的那个人,在转身时,蓑衣底下露出一角官服的补子。”
“官服?”陆文远眉头一皱。
“嗯。”赵账房点头,“虽然只看了一眼,但我认得——那是漕运衙门的服色。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雨声好像更大了,敲在心上似的。
“后来呢?”沈青眉问。
“后来?”老马头苦笑,“后来那队船在天亮前就走了。雨停了之后,码头干干净净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就好像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赵账房接话:“但就是从那天起,安平就开始不太平了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王大锤追问。
赵账房看了老马头一眼,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,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“先是漕运衙门换了一批人。”老马头说,“原来的官员调走的调走,罢免的罢免。接着,码头上的力工闹了几回事,说工钱不对,货不对账。再后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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