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睁开。
过眼云烟。
那么年轻,那么好的一个人。像小太阳一样的人。就这样,没了。
我睁开眼。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擦。就让它们流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流到下巴,滴在纸上,晕开了“过眼云烟”四个字。
烟。
云。
都是抓不住的东西。都是会消散的东西。
就像他们。
就像一切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我盯着它看。它在桌上震动,转圈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屏幕亮着,显示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的。
我不接。
它响了十五秒,停了。
过了十秒,又响了。还是同一个号码。
我还是不接。
又停了。
又响了。
第三次。
我拿起手机,接通,但没说话。
“喂?是林深先生吗?”一个女声,年轻,客气,带着职业性的甜腻。
“是。”我的声音很哑,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。
“您好,我是市立图书馆的。您去年借的一本书,《家庭系统心理学》,已经超期三个月了。想提醒您一下,如果还需要的话,可以来办理续借,如果不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“啊?”
“我说,不用了。”我重复,“书丢了。我赔。”
“哦……那好的。那您需要来办理一下赔偿手续,或者我们可以直接从您的押金里扣除……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……”
我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扔回桌上。它撞到笔,笔滚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我弯腰去捡。指尖碰到笔的瞬间,我突然想起了那本书。
《家庭系统心理学》。是姐姐林静的书。她推荐给我的,说:“你是写东西的,应该看看这个。了解家庭是怎么运作的,怎么写人才能写得真实。”
我看了。没看完。看了三分之一,放在床头,后来不知怎么就还到图书馆了。不,不是还。是忘了。过期了,三个月。
姐姐说过的话,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,清晰得可怕:
“从专业角度看,我们这个家庭系统,简直是个完美标本。”
她说的是标本,不是样本。
我当时没注意。现在才想起来,她说的是标本。
标本。
被固定住的。死的。供人观察的。
完美标本。
我笑起来。一开始是低声的,压抑的,然后越来越大声,最后变成一种嘶哑的、破碎的、不像笑的声音。我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喘不过气。
完美标本。
是啊。真完美。
现在这个标本,就剩下我一个了。最后一个部件。最后一个标签。最后一个……残骸。
我还在笑,停不下来。直到笑声变成咳嗽,剧烈的咳嗽,咳得我整个胸腔都在疼,咳得我眼前发黑,咳得我趴在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然后,在喘气的间隙,在咳嗽的余波里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的,几乎听不见的。
是丁若宁在哼歌。
是那首,她总在做饭时哼的歌。没有歌词,只有调子。温柔的,绵长的,像一条小溪,慢悠悠地流。
我猛地抬头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我。只有桌。只有纸。只有笔。只有窗外深沉的夜。
但那个哼歌声还在。很清晰。就在我耳边,就在这个房间里。
我站起来,四处看。客厅,厨房,卧室,卫生间。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歌声还在。
我捂住耳朵。歌声还在。
我走到窗边,打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夜的寒意。歌声还在。
我蹲下来,抱住头。歌声还在。
然后我明白了。
不是她在哼歌。
是我在哼。
是我,不自觉地,在哼那首歌。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调子,一模一样的气息停顿,一模一样的,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柔。
我停下来。
歌声停了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更深的,更彻底的寂静。
我慢慢地放下手,慢慢地站起来,慢慢地走回桌边,慢慢地坐下。
我看着纸上那些日期。那些名字。那些眼泪的痕迹。
我看着那句“过去都是假的”。
我看着那张粉色的、小兔子的便签。
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个声音。妹妹林悦的声音,清脆的,带着笑的:
“哥!哥你看!”
我转过头。
没有人。
只有空荡荡的房间,和窗外无边的夜。
我趴在桌上。脸贴着冰冷的桌面。手里还握着那张便签。
窗外的天,开始蒙蒙亮了。深蓝变成灰蓝,灰蓝变成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一个没有他们的一天。
一个只有我的一天。
我想睡一会儿。也许睡着了,就不会想了。也许睡着了,就能梦到他们。梦到所有人都在,梦到那个周日的下午,梦到父亲还在煮饺子,母亲还在调馅,姐姐还在分析我们的心理,妹妹还在擀皮,若宁还在拉琴,夏天还在捣乱。
梦到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但我睡不着。
我闭着眼睛,但脑子里全是画面。支离破碎的,混乱的,像打碎了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,不同的场景。
父亲的葬礼。母亲的白发。姐姐的遗物。妹妹的血。若宁的病床。夏天的……不。
不要想夏天的最后一刻。
不要想。
我强迫自己想别的。想书。想《百年孤独》。想布恩迪亚家族。想那个被绑在树下的老人,想那个织了拆拆了织的寿衣,想那个反复熔铸小金鱼的上校,想那个吃土的女孩,想那个被蚂蚁吃掉的孩子。
想那个最后被飓风抹去的,连同所有记忆一起抹去的,马孔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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