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三百多人,她们这些人明日由陆令仪亲自安排。
次日辰时,演武堂里鸦雀无声。
三百多人坐在台下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堂前站着一个人。
是陆令仪。
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官服,发髻上簪着赤金钗,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甚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台下,没有笑。
“你们知道,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陆令仪自己答了。
“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。这两个月,每一堂课,每一份作业,每一次问答,我都在看。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,最能扛事、最不怕事、最有本事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,念了起来。
“江南道,三十七人。岑三娘领队。”
岑三娘站起来,走到台前左侧站定。
“湖广道,二十三人。”
“四川道,十九人。”
“两广道,十五人。”
……
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,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沈琼绣坐在台下,听着那些地名,手心渐渐沁出冷汗。
可她的名字,一直没有被念到。
“辽东道,由我亲自领队。”
陆令仪的声音响起,台下忽然静了一静。
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。
“二百零三人。”
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?
陆令仪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,开始念名字。
“沈琼绣。”
沈琼绣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些软。可她站直了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辽东道,二百零三人。
二百零三人,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。
分派结束后,人渐渐散了。
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,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。春天已经快过去了,可这京城的天气,还是冷飕飕的。
“沈娘子。”
她回过头。
岑三娘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这次去江南,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,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。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,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。我这次去,有她铺的路,怕是不难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沈琼绣。
“可你就难了。”
沈琼绣心里一沉。
岑三娘的目光很深。
“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琼绣摇头。
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“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,”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些人,手里握着九边精锐、辽东铁骑。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,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。军户种田,交租给他们,不是交给朝廷。兵是他们养的,田是他们占的,粮是他们收的。”
她看着沈琼绣。
“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?”
沈琼绣摇头。
“二百五十三万亩,占辽东耕地的九成。”岑三娘说,“那些军户,那些当兵的、种地的,早就成了佃农。他们种的田,是那些将门的田;交的租,是那些将门的租;吃的粮,是那些将门赏的粮。”
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。
“所以辽东那些人,”岑三娘说,“不是普通的豪强。”
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,看过不少卷宗。辽东那些人,最厉害的不是有钱,是有兵。对内,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,把辽东从‘边镇粮仓’变成‘乞丐防区’,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,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。对外,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,今天打一仗,明天和一场,打的什么主意,谁也说不清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琼绣。
“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,辽东那些将门,他们做的生意,不是盐不是茶,是兵,是田,是粮,是关内关外两头吃。只要关外有乱子,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;只要关内有灾,他们就能囤粮抬价。这生意,比什么商人都赚。”
沈琼绣站在那里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。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,亲自去看三趟,修水渠,换管事,折腾了两年,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。
二百亩,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。
二百五十三万亩呢?
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,在辽东那些人面前,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。
“岑司记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那我……我要去查什么?”
“查粮。”
“粮?”
“对。”岑三娘说,“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,卖出去多少粮,卖到哪里去,卖了多少钱。查他们借着‘军需’的名头,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,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辽东的账,不是一本账。是几代人的账,几百年的账。那些人,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,传到现在,已经快二百年了。”
沈琼绣沉默着。
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:从汉唐至今,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,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,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、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。
“岑司记,”她问,“那些人……会让我们查吗?”
岑三娘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放心吧,他们会的。”
“我们只是女官,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……”
“陆大人说过,给太后娘娘办事,只用出力,不用出命,你就放心吧。”
(十三)
领了官服,沈琼绣才知道,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,还有四位将军。
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。
西南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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