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种活法。”
台下静了很久。
有人小声问:“陆大人,那些书稿……还能修回来吗?”
陆令仪摇了摇头。
“修不回来了。那五年修的东西,都是孤本古籍,烧了就没了。但我现在修的东西,更重要,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,是户部的税册。从前修的是书,如今修的是国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我选你们,不是因为你们会看账。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,你们都是从后宅里爬出来的,爬出来之后,还想爬得更高。”
……
陆令仪第二次来的时候,讲的是怎么查豪强的税。
那一次,她讲了三个时辰。
讲怎么从账本里找出破绽,怎么从破绽里挖出实情,怎么从实情里算出该交的税。她讲得细,讲得透,讲得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,记完了还觉得不够。
讲完之后,有人问:“陆大人,万一查出东西来,得罪了人怎么办?”
陆令仪看着那个人,反问:“你怕得罪人?”
那人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陆令仪笑了一下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早就死了。怕,但还要做——这才是活路。但你们放心,太后娘娘要你们办事,就不会不管你们的性命。你们只管做一把最锐利的刀刃,旁的事情,自有太后娘娘为你们打算。”
……
第三次来,是两个月快结束的时候。
那天的课,陆令仪讲的是历史。
她站在台上,没有拿任何册子,只是看着台下的人,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知道,我们要去查的那些人,是谁吗?”
台下没有人回答。
陆令仪自己答了。
“他们是贵族。是这天下,从汉唐至今,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贵族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从汉唐至今,这些贵族手里握着什么?握着田庄。田庄里有什么?有佃农,有粮仓,有碾坊,有油坊,有酒坊。一粒粮食从地里长出来,到变成银子,从头到尾,都在他们手里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们想过没有,这天下最大的商,是谁在做?”
台下的人互相看看,有人小声说:“盐商?茶商?皇商?”
陆令仪摇了摇头。
“是贵族。汉唐至今,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,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,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、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。田垄里的租谷,是他们的。京城米市的粮价,是他们定的。长江商船运的货,是他们的。边关粮草供应的军需,也是他们经手的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台下。
“而串联其中的,正是这些贵族田庄对资源流通的绝对掌控。”
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
沈琼绣坐在那里,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谢家。谢家也有田庄,二百亩薄田,她亲自去看了三趟,修了水渠,换了管事,才把收成提上来。那时候她以为,那就是田庄的全部了。
可陆令仪说的,是另一种东西。
不是二百亩,是成千上万亩。不是杭州城外,是天南地北。
不是交租吃饭,是握着京城米市的价格,是管着长江商船的货运,是决定着边关将士的口粮。
她忽然明白,她们要去查的,是什么人了。
陆令仪看着台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要去查的,不是普通的铺户,不是寻常的商人。”她说,“你们要去查的,是那些握着这条粮流的人。他们的账,不是一本账。是几百年的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正因为是几百年的账,才更要查。”
台下有人问:“为什么?”
陆令仪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因为这天下的粮,不能永远只握在几个人手里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可沈琼绣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两个月学的东西,终于串起来了。
盐,茶,丝织,瓷器,当铺,钱庄……
所有的行业,所有的门道,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。
那些贵族田庄里流出来的粮食、货物、银子,流到哪里,她们就要跟到哪里。
……
那天夜里,沈琼绣没有睡。
她最近已经不常常吃药了,明明日夜都在用功,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
月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,薄薄的,亮亮的。
她想起这两个月学的东西。想起那些讲课的人。想起那个讲茶的年轻姑娘,想起那个开过米铺的妇人,想起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讲茶叶生意的老太太。
想起今天陆令仪说的那些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绣过花,算过账,撑过谢家最难的十年。
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,岑三娘在廊下问她:“你来这里,是为什么?”
她说,为了女儿。
后来,她忽然觉得,不全是为了女儿,也为了自己。
到现在,她又多了一个念头。
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也为了看看,一个女人,到底能走多远。
窗外有风吹过,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阿因在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琼绣走过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然后她回到窗前,点起灯,翻开白天记的笔记。
明天还有课。
后天还有。
她要学的东西,还多着呢。
她还要活很久很久才行。
(十二)
两个月的课,结束了。
最后那日散学,岑三娘站在堂前,念了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留下,其余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,三日后启程赴任,她们要去的地方已经都安排好了。
沈琼绣被留下来了。
和她一起留下来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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