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走到书房西壁,推开一幅沈周《庐山高图》的摹本,露出墙内的暗格。格中无金银珠宝,只整齐码放着数十卷手札。他取出最旧的一册,纸色焦黄,封皮题签:《丙午异闻辑录》。
“这是先父的手稿。”贾叔明抚过封面,“他从二十五岁起,每遇丙午年便记录苏州发生的异常事件。光绪三十二年、民国七年、一九六六年、一九九〇年……到今年,正好是他预言中的‘第七个丙午’。”
子砚翻看手稿。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匪夷所思之事:一九六六年,拙政园远香堂前的石板路,一夜之间全部左右颠倒,原本东侧的纹样到了西侧;一九九〇年,网师园殿春簃内的琴砖,在无人弹奏的情况下,连续三夜自发鸣响,声如古琴。
“所有事件都有共同点。”陆岳翁沉吟道,“第一,只发生在园林或古迹;第二,都涉及‘镜像’或‘倒错’;第三,事件后必留下某种‘印记’。”
贾叔明点头,指向窗外池塘:“比如现在。”
三人再次望向池水。水面恢复了平静,但仔细看,会发现池中游鱼的影子与实际鱼身游动的方向完全相反——鱼往东游,影子却往西去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陆岳翁问。
“昨夜雨后。”贾叔明说,“我寅时起身观雨,那时便注意到了。起初只是几条鱼,现在……”他数了数,“七十四条锦鲤,影子全部反向。”
子砚忽然想起什么:“贾爷爷,您早餐时说的那局棋,周慕云是在灵岩山下的?”
“云岩寺塔下,第二层塔室。”
“塔上可有题刻?”
贾叔明眼中闪过赞许:“有。西壁刻着《金刚经》全文,东壁是《心经》,北壁……”他停顿,“北壁是幅线刻的《弈棋图》,对弈者一僧一俗,棋盘上只有三枚棋子——天元一枚,两个‘三三’位各一枚。”
陆岳翁猛然抬头:“三三!周慕云那手棋,就是落在平位三三!”
“那幅刻画的落款是‘丙午年四月,拙政园主王氏敬刻’。”贾叔明缓缓道,“我查过地方志,灵岩山云岩寺塔在明代嘉靖年间重修,捐资者正是拙政园第二代主人王献臣。而嘉靖朝的第一个丙午年,是嘉靖二十五年——正是文徵明误题年款的那一年。”
线索如珠串,一颗颗连起。子砚感到某种古老而庞大的轮廓,正从历史迷雾中缓缓浮现。
午后,贾叔明提议去池边亭中小憩。亭名“观鱼”,柱上楹联是查士标的行书:“水清鱼读月,山静鸟谈天”。此刻池水虽清,鱼影却怪异,平添了几分诡谲。
仆佣送来茶点。贾叔明斟茶时忽然说:“其实周慕云那局棋,我少说了一件事。”
陆岳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:“何事?”
“那局棋并非在灵岩山下完结。”贾叔明望着池中反向游动的鱼影,“第一百四十七手后,周慕云投子认负。但我当时盯着棋盘,忽然看见棋子自己在移动——不是被人移动,是像水银在玻璃板上滚动那样,缓缓滑向某个位置。”
子砚屏住呼吸:“什么位置?”
“所有黑子滑向天元,白子滑向四个‘星位’。”贾叔明指尖在石桌上虚画,“形成一种……图案。”
“什么图案?”
贾叔明沉默良久,吐出两个字:“莲花。”
亭中刹那寂静。唯有池鱼唼喋声,和远处假山滴水的清响。
陆岳翁缓缓放下茶杯:“《华严经》云:‘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如来。’佛家常以莲花喻法界,谓其‘花果同时’,因果不二。”
“周慕云批注里写‘叩天门而不应’。”子砚若有所思,“天门……在道教是指天庭门户,在棋道上是否另有所指?”
贾叔明从怀中取出那张棋谱副本,铺在石桌上。墨线朱砂在午后的阳光下鲜艳欲滴。他手指沿着棋路移动,口中念念有词:“第一百四十六手,我在这里‘尖’了一手,企图切断黑棋大龙。周慕云若正常应对,该在‘去位五六路’扳住,如此形成劫争,胜负尚在两可之间。”
“但他没有。”陆岳翁接口,“他下在了平位三三,自填一眼,让大龙彻底死亡。这在棋理上无异自杀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子砚忽然福至心灵,“除非他要的不是赢棋,而是形成某种‘眼位’的形状?”
贾叔明眼中精光一闪:“说下去!”
子砚取过棋谱,将第一百四十七手之后的局势在脑中复盘。黑棋大龙虽死,但死子形成的形状,与周围白棋的配置结合,竟真的隐约勾勒出一朵莲花的轮廓——天元是莲心,四个星位是花瓣的基点。
“围棋有‘梅花五’、‘莲花六’等死活棋形。”陆岳翁沉吟,“但这局棋的‘莲花’,似乎不是指具体死活形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空间结构。”贾叔明起身,走到亭边凭栏,“我二十年来反复推演,发现这局棋如果放在球面上而非平面上,许多不合棋理的着法忽然变得合理。尤其是第一百四十七手,在球面棋盘中,这手棋恰好连接了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区域。”
子砚脑中灵光闪现:“就像莫比乌斯环的扭转处?”
贾叔明回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你学过拓扑学?”
“学校数学课讲过一点。”
“那好。”贾叔明从怀中取出钢笔,在茶盘上画了个圆环,“如果我们的空间不是平坦的,而是存在某种拓扑结构——比如存在一个克莱因瓶式的‘通道’,那么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,可能不是直线,而是一条需要‘翻转’的路径。”
他蘸着茶水,在石桌上画出简易
更多内容加载中...请稍候...
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,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、畅读模式、小说模式,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,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