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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老实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老陆说,“我当年也看不懂。但你要记住:这些数字不是天书,是企业的语言。它告诉你这家公司有多少家底,欠了多少钱,赚的钱是真的还是假的,赚的钱能不能变成现金装进口袋。”
他翻开现金流量表,指着“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”那一栏:“看这里,1994年是3.2亿。”
陈默对比利润表上的净利润7.1亿,眉头皱了起来:“为什么差这么多?”
“因为利润可以造假,现金流很难。”老陆说,“公司可以虚增收入、少计成本,让利润表很好看。但现金是要真金白银进出银行的,做不了假。如果一家公司利润很高但现金流很差,就像一个人工资很高但口袋里永远没钱——要么是钱被欠着收不回来,要么是赚的钱都是纸上富贵。”
陈默的手指有些发凉。
他想起自己持有的四川长虹。买入理由是“技术形态好”“业绩增长快”,但他从来没有深究过:业绩是怎么增长的?是卖更多电视机了?还是涨价了?还是靠非经常性收益?增长能持续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就像一个买房子的人,只看户型图漂不漂亮,从不关心地基稳不稳、建材好不好、产权清不清晰。
“陆师傅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老陆摆摆手,把年报合上,又从档案袋里拿出几份,“这里还有深发展、青岛海尔、深科技……都是现在市场上热炒的‘绩优股’。你的新作业是:把这些年报读完,然后告诉我,哪家公司真的值钱,为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年报,每份都有几十页,加起来足有五六百页。字小,表格多,专业术语一堆。
“全部?”他问。
“全部。”老陆说,“而且不是浏览,是精读。每一张表都要看懂,每一个数字都要知道它代表什么。遇到不懂的,查资料,问人,但不要来问我——这次,你要自己找答案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抗拒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:兴奋、恐惧、茫然交织在一起。就像站在一扇从未打开的门前,既想推开看看里面的世界,又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门后的真相。
“那我现在的股票……”他看向老陆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老陆说,“但我要提醒你:在你真正理解一家公司之前,你买卖它的股票,本质上是一种赌博。赌你看图的技术比别人好,赌你能在庄家出货前跑掉,赌市场情绪会站在你这边。但赌博的结局,你应该清楚。”
陈默想起了老宁波。
那个曾经在营业部里谈笑风生的老股民,去年因为重仓一只庄股,在连续跌停中爆仓,最后精神失常,被家人接回了宁波老家。据说走的时候,怀里还抱着一叠交割单,嘴里不停念叨:“图形那么好……怎么会跌呢……怎么会跌呢……”
他也想起了赵建国,那个还在中户室里苦苦支撑的兄弟,账户已经浮亏30%,每天靠抽烟缓解焦虑。
还有营业部里那些消失的面孔,那些曾经一起讨论K线、争论点位、分享“内幕消息”的股友,如今不知去了哪里,也许割肉离场了,也许还在别的营业部里挣扎,也许永远离开了股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抱起那摞年报,“我会读完的。”
老陆点点头,走到书桌前,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。他把那张画了八年的月线图仔细卷起来,用橡皮筋扎好,放进档案袋,然后封好袋口。
“陆师傅,您这是……”
“这些图,我画了八年。”老陆抚摸着档案袋粗糙的表面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,“现在,该交给你了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您要去哪里?”
“哪里也不去。”老陆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释然,“但我能教你的技术,已经教完了。剩下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陆打断他,眼神变得严肃,“陈默,你记住:市场里有两类人。一类是‘看图说话’的人,他们研究K线、成交量、技术指标,试图从图形的波动中寻找规律。另一类是‘看本质’的人,他们研究企业、行业、经济,试图理解价值是如何创造和毁灭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过去四年,我教你成为第一类人。从今天起,你要努力成为第二类人。”
陈默抱着年报,站在杂物间冰冷的空气中,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那不仅仅是一摞纸的重量,而是一种责任的重量——对自己资金的责任,对信任他的人的責任,对这个他投身了四年的市场的責任。
“我可能……看不懂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“那就学。”老陆走到门口,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“就像你当年学K线一样,一筆一畫,从零开始。”
门外走廊的风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。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年报,白色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杂物间,看见老陆在画K线图。那时他觉得那些图形神秘而强大,仿佛掌握了它们就能掌握财富的密码。
四年后的今天,他才明白,那些图形只是表象,就像海面的波浪。真正的力量在海底,在暗流,在地壳的运动中。
而他,刚刚被允许潜入水面之下。
抱着年报走出杂物间时,陈默听见楼下散户大厅传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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