袄,袖口磨得发亮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,正在月线图上标注着什么。
“您在看什么?”陈默走过去。
“看历史。”老陆说,铅笔在1992年5月那个1429点的高峰上画了个红圈,“这里,第一次泡沫。”
铅笔移到1993年2月的1558点:“第二次。”
再移到1994年9月的1052点:“第三次。”
最后停在1995年的K线上,但没有画圈。
“您觉得这次会是多少?”陈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陆放下铅笔,转过身。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,但仔细看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鬓角的白发也比去年更明显了。“我也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不需要知道?”
“对。”老陆走到暖气片旁,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,摇摇头,“太冷了。市场也一样,温度太低,大家都躲起来了。这时候预测点位没有意义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:“陆师傅,技术分析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
老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走回来放在桌上。
档案袋很厚,边角已经磨损,用麻绳捆着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老陆说。
陈默解开麻绳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叠笔记本,足足有七八本,封面各不相同,有硬壳的,有软面的,有的已经泛黄,有的还很新。
他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扉页上用钢笔写着:1988年股市观察笔记。字迹工整有力,是老陆的字。
再往后翻,是手绘的K线图,不是个股,是上证指数的日线图。从1988年7月画起,每天一根K线,开盘、最高、最低、收盘,四个价格点得清清楚楚。旁边有注释:“成交量放大,疑似有资金进场”“政策利好,跳空高开”“获利盘涌出,长上影线”……
一本接一本。
1989年,1990年,1991年……一直画到1995年。
陈默翻到最后那本,1995年的笔记。图形画到12月29日,全年最后一个交易日。在年线图旁边,老陆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
“四年技术分析,三年市场验证,一个结论:图形是果,不是因。”
“看懂了吗?”老陆的声音响起。
陈默抬起头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画了八年K线。”老陆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“八年,两千多个交易日,每天收盘后第一件事就是画图。我熟悉每一种形态:头肩顶、双底、三角形整理、旗形突破……我可以告诉你明天哪种形态出现的概率大,哪种组合意味着反弹或下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默:“但我无法告诉你,为什么这只股票会形成这种形态。就像医生看到病人发烧,可以量体温、开退烧药,但如果不找到发烧的原因——是感染?是炎症?还是肿瘤?——那么退烧只是暂时的,病根还在。”
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那种不适感从何而来了。这四年,他一直是个“图表医生”,只看症状,不问病因。股价涨了,他说是“突破形态”;跌了,他说是“破位下行”。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,股价为什么涨?为什么跌?是公司赚钱了?还是行业景气了?还是仅仅因为庄家想拉高出货?
“您是说……我该研究公司本身?”他问。
老陆走回桌边,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陈默面前。
那是一份上市公司的年度报告。
白色封皮,黑色字体,左上角印着公司的LOGO和全称:四川长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。封面下方有一行小字:1994年年度报告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企业的体检报告。”老陆说,“你不是想知道股价为什么涨跌吗?答案在这里面,不在K线图上。”
陈默翻开年报。
第一页是董事长致辞,满满两页纸,大多是套话:“在全体股东的支持下……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……积极推进技术创新……未来充满信心……”
他快速翻过。
然后是财务数据摘要:总资产、净资产、营业收入、净利润……一列列数字,单位都是“万元”。他扫了一眼,1994年净利润是7.1亿,比1993年的4.2亿增长了近70%。
“增长很快。”陈默说。
“再看仔细点。”老陆的手指指向净利润下面的那行小字,“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”。
陈默愣住了。
扣非净利润:5.3亿元。
比报表上的7.1亿少了整整1.8亿。
“这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公司去年真实的经营利润是5.3亿,另外1.8亿是‘非经常性损益’——可能是卖掉了一块地,可能是政府补贴,可能是投资收益,总之,不是主业赚的钱。”老陆说,“这些钱今年可能有,明年可能就没有了。如果你只看7.1亿这个数字,就会高估公司的盈利能力。”
陈默的额头渗出细汗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四年来买卖股票,从来只看股价、成交量、技术指标,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一份年报。他甚至连“扣非净利润”这个词都没听说过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资产负债表、利润表、现金流量表——三张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他头晕目眩。应收账款、存货、固定资产、短期借款、长期借款……每一个科目后面都跟着一串零,像一群冷漠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看不懂?”老陆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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