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修脚步未停,“那便不要讲了。”
清辞应了下来,不再讲话。
月光下,一前一后两道影子。
前者阔步,衣袂翻飞如墨云舒卷;后者碎步紧随,裙裾微动似涟漪轻漾。
宛若夫子引路,门生恭随,一步一趋,是分寸,是敬意,也是月光底下说不出的拘谨。
可走着走着,他忽而又对她那句“不当讲”上了心,恐她遇上难处却独自隐忍或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,便骤然驻足,问:
“到底想说什么?从前讲过的就不要再讲了。”
清辞明白,他是不许她再提父亲的事,他误会了。
她解释道,“是刘嫣,她最见不得公子为旁人说话,我担心公子因我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想提醒公子小心些。”
自打程砚修客居刘府,刘嫣便一心要攀附这株琼枝玉树,送青团、展才艺,无所不用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
今日程砚修竟当众邀清辞一同选琴。
以刘嫣的性子,过几日必定要寻个由头,往他那儿凑一凑。
而她与她的关系也将由不共戴天变为不共戴天戴地。
程砚修顿住脚步,回过头,眉头微蹙:
“我行事向来磊落。刘嫣怎么做,我不怕。但是今日助你,也只是念及令先君旧谊,你亦不必多想。”
语声微顿,“你若怕她或觉不妥,明日自可随他们泛舟游湖。”
清辞螓首低垂,声音软糯:“我错了。我听公子的。”
程砚修眸色骤然一紧,心底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,他把头偏过去,沉声道:
“明日大早便去,带上子归。”
第二日,程砚修并未与清辞同去选琴。
三人于刘府门前两人乘车,一人骑马同时离开,然后清辞领着子归去书斋领了新的抄录活计,程砚修则独往琴行,择了一架桐木冰弦的七徽古琴。
三人于暄陵最负盛名的酒楼用了午膳。
此地菜式偏甜,程砚修未动几筷便搁了箸;清辞恪守闺训,只食至八分便停,举止从容有度。
唯独子归吃得尽兴,腮帮子鼓鼓囊囊,直吃得小腹滚圆。
席间清辞数次欲出言提醒,教他收敛几分,莫失了礼仪。
可她终究没有开口,只是端起茶盏,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唇边那抹浅笑。
小孩子头一回在酒楼用膳,便……放纵他一次罢。
她悄悄抬眸,去看程砚修。
他早已搁了箸,却也不催不恼,只静静望着子归,眉眼间惯常的清冷此刻如薄冰初融,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来,像父亲、像兄长、亦像夫子。
回去的车辇里,清辞指尖抚过琴弦,声音清越,琴腹内侧以蝇头小楷漆书着一行诗:
“一眸惊鸿牵宿念,半生痴守共晨昏。”
清辞顿悟,他那样的人,于风月一道自是洞明如镜。
自己那夜的浮浪心思,落在他清寒的目光里,不过是瓦砾妄攀珠玉,徒惹厌弃罢了。
一念及此,她耳根骤然烧了起来,只觉先前的行径荒唐又可笑,满心都是羞赧。
羞惭如潮水退去后,反倒剩下一片清明的岸。
是了,路终是要自己一步步走的。
旁人纵是能扶一时,也扶不得一世。
纵是前路坎坷,她也该凭着自己的本事,挣出一条生路来。
月隐西山,日上东窗。
窗外天光澄澈,又是新的一日。
用过早膳,清辞依旧端坐于桌案前,铺纸研墨,继续抄书。
前些日子送去的那本《仵作手记》,主家很是满意,便请她再多抄几本,酬金也较先前丰厚了些。
她握着笔,心里暗暗纳罕——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主顾,不因量多压价,反倒量大提价,倒像是生怕她不肯接这活儿似的。
想着,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般憨傻的东家,不多了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,清辞握着笔的手一顿,随即将笔置于笔架上。
门闩刚一拉开,便见绿平立在门外。
她先是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,然后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
“姑娘,是三公子让我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从宽袖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,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。
清辞伸手接过,信笺触手轻薄,应该只有一页,她笑了笑,谢过绿平,送她出了门。
待回到院中,清辞捻开那方信笺。
素白的纸上只落着九个字:“今日申时一刻,假山洞。”
笔锋起落间,依稀是旧日模样。
清辞正欲不理,却听得隔壁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——高傲依旧,隔着墙也听得真切。
那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,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。
程砚瑞与刘嫣踏入院中时,程砚修一套剑法堪堪收势。
但见剑光一敛,他已还剑入鞘,目光扫过程砚瑞:“有事?”
“二哥哥,我带了些云州鲜果点心,特来与你尝尝。”
程砚瑞同刘嫣并肩而立,两人一道将手中竹篮搁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篮中铺着素色棉帕,雪白的梨子、红润的苹果错落摆放,几方麒麟阁的点心用红纸包着,静卧其间,清甜果香混着糕饼酥香隐隐漫出。
自昨日与程砚瑞泛舟游湖,刘嫣便与其殷殷相随,片刻不离。
程砚瑞对此中关窍洞察分明——
无非是想经由她,多沾染些堂兄那边的光景,可自己与程砚修的关系也是疏淡。
奈何牛皮吹出去了,她又素来享受刘嫣的吹捧,便只得寻个由头来这坐上一坐。
这瓜果是从暄陵最好的果行精挑细选的,牛舌饼同驴打滚,俱是码头旁边云州麒麟阁暄陵分铺的,之所以要说是从云州带来的,无非是显得心诚些罢了。
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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