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九,下河村。
下河村周家的院子不大,比王家的旧上不少。
墙根下长着青苔,绿茵茵的一片,屋檐上几片瓦豁了口子,露出底下的茅草。
院子倒是扫得干干净净,一根草刺儿都没有。
院门敞着。
王老爹带着王大牛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檐下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他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,看见来人,眼睛亮了一下,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似的,只在原地站着。
是周老坎,那姑娘的爹。
“老王哥来了。”
周老坎终于迎上来,冲王老爹点点头,又看了王大牛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王老爹也打量着院子,嘴里客气着,
“老周兄弟,久等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,快进来坐。”
周老坎侧身让开路,往堂屋那边让了让。
堂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一张旧桌子,漆都磨没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。
几条板凳,有一条腿还垫着瓦片,坐上去得小心些。
桌上摆着两碗水,边上放着一碟炒南瓜子,瓜子仁炒得火候正好,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。
王大牛跟着进去,在板凳上坐下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又觉得不对,搁在桌上,又怕碍事。
最后就这么半抬着,浑身不得劲,谁能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第二次相看呢?
周老坎也坐下来,给王老爹递了根烟袋。
两人点上,抽了几口,寒暄了几句天气,收成。
今年雨水不错,地里苗长得齐整,过些日子该锄草了。
说了几句,就没什么话了。
王大牛听不进去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外头日头明晃晃的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,一寸一寸往门口挪。
不多时,门口光线一暗,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是个姑娘,穿着青布褂子,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光光的,在脑后挽了个髻,一丝碎发都没有。
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看见耳根子那儿红了一片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,脚步轻轻的,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。
她走到周老坎旁边,站着,不说话。
“这是我家巧娘。”
周老坎说,声音里带着点怜惜,又带着点骄傲,
“巧娘,叫人。”
那姑娘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王大牛一眼。
就是那么一眼,快得像蜻蜓点水。
然后又低下头去,蚊子似的叫了一声,
“王大哥。”
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。
王大牛愣了一下。
那姑娘长得白净,不是那种寡淡的白,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,像是常年养在屋里,没被日头晒过似的。
眉眼细细的,弯弯的,不算多好看,可看着顺眼,看着舒坦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水汪汪的,像是含着两汪清水,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,让人心里头发软,发酥。
“哎。”
他应了一声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愣愣地坐在那儿。
王老爹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了,眼角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。
周老坎咳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说,
“老王哥,咱们是庄稼人,不兴那些虚的,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把烟袋放下,双手搁在桌上,看着王老爹,
“巧娘这孩子,老实,能干,地里家里都拿得起,从小没娘,什么事都得自己干,洗衣裳、做饭、喂鸡、种菜,样样都会,
今年十八了,一直没许人家,就是......”
周老坎声音有些发涩,
“就是舍不得她,她娘走得早,我就这一个闺女,总想给她找个踏实可靠的,能过一辈子的。”
王老爹点点头,认真听着。
“我家大牛你也知道,”
“实在人,干活不惜力气,地里的活拿得起放得下,就是带着个娃。”
周老坎摆摆手,摆得干脆利落,
“那都不是事,谁家没个沟沟坎坎的?寡妇带娃的多了去了,鳏夫带娃的也不少,
只要人好,娃不是问题,娃小,养几年就熟了。”
王老爹看了王大牛一眼,又看向周老坎,
“那彩礼这块儿......”
周老坎看了巧娘一眼。那姑娘低着头,站着,耳朵尖红红的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
“老王哥,咱们也不说虚的。”
周老坎说,
“你看着给就行,多少是个心意。”
王老爹愣了一下。
他相看了两回,头一个开口就要五两,一分不少,那架势跟做买卖似的。
第二个虽说没这么离谱,可也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的,一条一条的,跟念账本一样。
这一个,啥都不提?
“这......”
他斟酌着说,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
“老周兄弟,总得有个数,这事不能没个数。”
周老坎搓了搓手,搓得手心发红。
他又看了巧娘一眼,那姑娘还是低着头,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疙瘩数清楚似的。
“这个......”
“巧娘,你说呢?”
巧娘抬起头。
她看了王大牛一眼。
这回看得久了些。
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在他眉眼间眼波流转的停了一会儿,
然后她飞快地移开眼。
“都......都听爹的。”
她小声说,声音比刚才还小,
可王大牛听见了。
他坐在那儿,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头突突跳,跳得又急又乱,像是有只兔子在里头撞。
周老坎叹了口气,
“老王哥,我也不瞒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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