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手过后,白子一条大龙竟被黑棋隐隐困住,辗转腾挪空间愈发逼仄。
李守中凝视棋局,长眉微锁,指尖捻着一枚白子,久久悬于半空。
灯影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思的轮廓。
几番推演,终是难以寻得脱困妙手,他无奈轻叹一声,将手中白子缓缓投入棋罐认负:
“罢了,罢了。长江后浪推前浪,显哥儿这棋力,已胜过守拙师弟当年盛时。”
周显闻言忙道:
“师伯谬赞,显侥幸而已,全赖师伯承让。”
李守中温和一笑:
“老夫对弈从不虚让于人。胜便是胜,败便是败。”
“能见后辈青出于蓝,实乃我辈幸事。”
“学问之道,最怕后继无人,能看到你这等上佳子弟脱颖而出,欣慰尚且不及,何来憾事。”
两人正捡拾着黑白棋子,预备再开一局,暖阁门上又响起几声轻叩。
周显离座起身,打开房门。
门外廊下,立着一位妇人并一个少年。
妇人正是李纨,只见她身着一件靛青缎面出锋棉袄,外头罩了件素白绫子坎肩,下系一条洗得微褪色的墨绿棉裙,通身无一丝鲜亮绣纹,也无半分钗环珠翠,只挽了个圆髻,斜插一支素银簪子。
身形略显清减,却端凝持重,眉宇间蕴着书卷清气与未亡人特有的沉静疏朗。
她身旁的少年贾兰,穿着崭新的宝蓝缎面羊皮褂子,小脸端肃,眼神清亮,规规矩矩站着。
李纨骤见门内竟是周显,心头没来由一跳,只觉耳根微微发烫。
那匹藏在箱底深处、触手生温的软烟罗,仿佛隔着重重包裹烫了她一下,羞窘之意瞬间蔓过心坎,远盖过初时那点被轻薄的懊恼。
原本李纨心中想着找个机会必然要质问周显这登徒子一番。
可如今见了面,李纨又觉此事实在羞于启齿,只得强敛心神,垂下眼睑,对着周显福了一福,含糊道:
“周公子安好。”
声音比平日更轻柔几分。
贾兰亦跟着躬身见礼:
“兰儿见过显叔父。”
周显含笑还礼:
“嫂夫人,兰哥儿。”
他目光掠过李纨微垂的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,心中掠过一丝异样,只道是这寡居的嫂夫人素来谨严,骤然在父亲书斋见到外男有些不自在,面上却依旧温和如常,侧身让开:
“师伯正在阁中,快请进罢。”
暖阁内暖炉融融,松炭逸出几缕清冽气息,将冬日寒气隔绝在外。
李守中抬眼瞧见女儿领着外孙进来,眉目间那点钻研棋局的凝肃悄然化开,浮起一片慈蔼温煦。
李纨莲步轻移,行至父亲跟前,敛衽深深一福:
“女儿给父亲请安。”
贾兰紧随母亲,亦是躬身揖礼,小身板绷得笔直,一丝不苟:
“孙儿给外祖父请安。”
“快免礼,家里边何须拘谨这些。”
李守中虚抬了抬手,目光落在李纨素净的容颜上,温声道。
“前番不是与你说过,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乱,你婆母处更需人帮衬着料理些俗务琐事,我这里冷清惯了,倒不必时时惦念着跑这一趟。”
他语气舒缓,是长者惯有的体恤。
李纨直起身,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,恰似雪后初绽的玉兰花:
“父亲孤身一人在京,偏又不肯带几个人在身边伺候,女儿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。”
“府中诸事,自有婆母那边掌管,更有大房琏二奶奶那样一位脂粉队里的英雄,掐尖要强,处事精明,里外周全得滴水不漏,女儿纵想插手,怕也无处使力,倒显得多余了。”
“父亲安心,女儿不过是来瞧瞧父亲气色冷暖,说几句家常话,误不了府里头的事体。”
她话语轻柔,条理分明,透着一种沉静的柔韧。
李守中听罢,微微颔首,捻着颌下几缕灰白胡须:
“既如此,也罢了。只是既来了,午间便陪为父用顿便饭,用了饭,下午早些回府去。”
“莫叫你婆家那头觉得我们李家的女子不知礼数,疏忽了本分。”
他素来持重,言语间总不忘叮嘱女儿恪守妇道。
“女儿省得的,”
李纨温顺应道,眼中漾着暖意。
“那女儿这就下去预备几样父亲素日爱吃的小菜,权当是女儿一点心意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孝忱。
李守中见她如此,眼角笑纹舒展:
“如此甚好。”
侍立一旁的周显闻言,唇角也浮起笑意,接话道:
“如此看来,显今日是沾了师伯的光,竟有口福得尝嫂夫人亲手整治的佳肴了。”
李纨面上微热,垂眸侧身,只谦和地摆摆手:
“周公子莫要取笑妾身了,不过是些粗陋手艺,哪里当得起公子夸赞。”
她转而看向儿子,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嘱咐的意味。
“兰儿,在外祖父这里好生侍奉着,多看多听,谨言慎行,莫要淘气顽皮,扰了长辈清谈雅兴。”
贾兰立刻挺直小小的胸膛,正色应道:
“母亲放心,兰儿晓得规矩。”
李纨这才又向老父福了一福,步履轻悄地退出暖阁,那素白的绫子坎肩消失在猩红毡帘之外,只余一缕淡香萦绕。
暖阁内复归宁静,只余松炭燃烧轻微的噼啪声。
李守中目光落回棋盘之上,周显亦重新落座,两人捻起黑白云子,再度于榧木棋坪上纵横捭阖。
小小的贾兰挪了张圆墩,坐在外祖父身侧,屏息凝神,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追随着那起落间的黑白子势,看得全神贯注,仿佛周遭一切都已淡去,唯余这方寸纹秤间的刀光剑影、山河纵横。
他时而蹙眉思索,时
更多内容加载中...请稍候...
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,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、畅读模式、小说模式,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,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