嗤嗤声。
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再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可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。
像是一个人把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刀,硬生生塞回了刀鞘。
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,只有他自己听得到。
千里之外。
江南。
豫章郡。
赣江上的纤夫号子从清晨一直喊到入夜,从未断绝。
码头上,一批批粮草、军械正分批装船,沿水路运往吉州与鄂州。
押运的官吏来回穿梭,手里攥着簿册,一箱一箱地清点数目,嘴里念念有词。
西山深处的火药工坊昼夜不息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台前,双手极稳地将改良后的火药一勺勺灌入陶罐。
他的额头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滚——不是因为热,而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手里这个东西稍有差池,方圆十丈内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他身旁蹲着一个年轻学徒,大气不敢出,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。
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熄。
陆路上,一队队辎重车马在“玄山都”骑兵的护卫下,沿着新修的驿道向南推进。
车辙碾过泥土,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。
驿道旁的田埂上,一个挑着空粪桶的老农停下脚步,呆呆地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车队从自己面前碾过。
车轮扬起的灰土扑了他一脸,他也没躲。
老农抹了把脸上的灰,眯着眼看了看车队上飘着的旗帜。
他不识字,但那面旗他认得——去年村口贴过告示,里正说那是刘节帅的旗。
老农的大儿子去年应募去修驿道了。
走的时候里正说得明白,管饭,给工钱,修完了就放人回来。
这话搁在从前,他是打死都不信的。
早些年换了几茬节度使,哪个不是抓了壮丁就往死里使?
他爹当年被拉去给前头那个姓钟的修城墙,一去就再没回来,连尸首都没见着。
可这两年……确实不一样了。
去年秋粮,里正来收的税比前年又少了一成。
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免了徭役,说是刘节帅有令,孤寡之户不征。
隔壁村有个后生去从了军,年底托人捎回来两贯沉甸甸的铜钱和半匹粗布,说是军中按月给饷,不曾克扣。
老农把粪桶换了个肩,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儿子走了多时了,也不知道驿道修完了没有。
“回来也好,留下给刘节帅做事也好。”
老农嘟囔了一句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“总归比从前强。”
他弯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。
背影又瘦又小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但他的脚步不算太沉。
因为扁担两头的粪桶虽空,他心里那个名为“盼头”的窟窿,却在乱世里头一回被填上了。
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势,更不知道就在他踩过这道车辙的同一时刻——北方的洛阳宫里正酝酿着弑父的刀光,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结着数万赴死的铁骑。
他只知道,地里的庄稼还得种,日子终于能往下过了。
千载之下,史官的笔墨或许永远不会留下这个江南老农的名字。
但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不再沉重的脚步,无声无息地踩实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旧时代的新地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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