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狂怒,只剩下算计。
殿内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。
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“疯了又醒了”的转变。
朱温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缓缓点了点。
“传敬翔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。
四名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去传旨。
不多时,敬翔匆匆赶到建昌殿。
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殿内——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渍,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,痰盂倒扣在墙角,一个宦官跪在远处,手背上包着布条,渗着血。
又砸东西了。
敬翔面色不变,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他是朱温麾下谋臣之首,从宣武军起兵时便追随左右。
二十余年风雨同舟,朱温信他,也忌他。
尤其是这两年,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、越来越不可捉摸,敬翔每次入宫奏对,都要在心里提前盘算好哪些话能说、哪些字眼必须避开。
如履薄冰四个字,不足以形容。
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,拱手行礼。
朱温将密信推了过去。
敬翔接过,逐字看完。
马匹的鞍印、口音的描述、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轻男子——他的眉头随着每一行字一点一点拧紧。
看到最后“铁证如山”四个字时,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你说呢?”
朱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。
但敬翔太了解他了。
越是这种语气,越说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道:“王镕私通河东,罪证确凿,出兵讨伐,名正言顺。但臣有一虑——眼下刘知俊新叛,关中尚未底定,杨师厚虽已收复长安,可岐王李茂贞仍在凤翔虎视眈眈。若此时再开河北战端,两线用兵,钱粮转运恐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朱温打断了他。
语气仍然平静,但那层慵懒底下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。
“打了一辈子仗,何时怕过两线用兵?”
“关中有杨师厚顶着,塌不了天。河北才是心腹大患。”
他撑着御榻坐直了身子,枯瘦的手指点着密信上的字句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王镕、王处直这帮东西,骑墙骑了多少年了?你我心知肚明。朕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坐几年,你比朕清楚。趁朕还喘得动气——”
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河北的事,必须在朕手里了结。留给后头那帮不成器的东西,他们守不住。”
敬翔心头一凛。
这是朱温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身后事的忧虑。
这位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,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敬翔没有再劝。
不是因为被说服了——两线作战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。
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:朱温一旦下定决心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臣领旨。敢问陛下,以何人领兵?”
就在这时,又一份军报被送进殿内。
朱温展开看了一眼,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。
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发兵涞水,兵锋直指义武军治所定州。王处直告急。
“好个刘守光。”
朱温将军报丢给敬翔。
“替朕帮了个大忙。”
“传旨——命魏博杜廷隐、丁延徽,率兵两万,即刻集结深州、冀州。”
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——
“对外只说,‘协助’赵王防备刘守光。”
敬翔听懂了。
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“助剿牙兵叛乱”,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。
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,魏博镇从此并入大梁版图。
同样的棋路。
同样的开局。
朱温要故技重施了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“至于统兵之人——”
朱温忽然偏过头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。
“朕记得,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,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?”
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。
王景仁。原名王茂章。
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将,后因淮南内乱出奔,投靠了大梁。
朱温惜其勇武,封了个“宁国军节度使”的头衔——可笑的是,宁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鸠占鹊巢,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。
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,无兵无权,饱受排挤。
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——“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”。
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。
敬翔心里清楚朱温的算盘。
王景仁是南人,在大梁毫无根基,没有派系、没有山头、没有旧部。
他能调动的每一兵每一卒、每一粒粮食,全仰仗朱温的恩赐。
这种人,用起来最放心。
打赢了,功劳是皇帝的。
打输了,替罪的是他。
好算计。
敬翔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臣这就去拟旨。”
敬翔拱手退出大殿。
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,日光猛地刺入眼帘,晃得他眯起了眼。
殿外的甬道上,几株老槐正在落花。
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,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。
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李振。
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,面色不太好看。
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,李振忽然停下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:“龙骧、神捷都调走了。洛阳只剩控鹤军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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