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随后退后三步,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。
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。
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。
陈象站起身,转身上台,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。
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,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:“斩!”
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。
热血喷溅,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,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。
陈象没有回头。
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,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。
书房内,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。
将自己前半生写的、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,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。
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。
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
他在文人的史书里、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。
将是一个奸臣!
一名酷吏!
一条鹰犬!!
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。
陈象站在窗前,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。
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
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,只有宁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。
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,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,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主公……”
在举杯的这一刻,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。
他当然知道,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,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。
若是主公将来败了,宁国军兵败将亡。
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、天下的清流名士,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。
他会被千刀万剐,被点天灯。
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,挂在城头风干。
他的名字,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。
可若是主公赢了呢?
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,鼎定乾坤。
到了那时。
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,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。
多半,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、曾经屠戮名教的“酷吏”去祭旗,以此来平息众怒。
自古以来,飞鸟尽,良弓藏。
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,他在正史的列传里,也注定是个臭名昭著的奸佞鹰犬。
输,是死无全尸。
赢,是千古骂名。
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,他陈象都注定是个“弃子”的死局。
可陈象不在乎。
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。
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,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。
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,背地里却无视灾民、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?
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,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?
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。
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“孤臣之刀”那一刻起。
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!
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、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。
他陈象这条命。
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。
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,又何妨?!
他遥遥一敬,将杯中浊酒饮尽。
“你……可一定要给这天下,杀出一个太平啊!”
……
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。
真正诛心的,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。
短短月余,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。
换做其他藩镇,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。
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。
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——进奏院与舆论!
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。
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。
李老汉今年六十了,背弯得像张弓。
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。
听着村里流传的“宁国军要屠村抢地”的谣言,心里满是绝望。
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。
那是张家大老爷“赏”的。
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,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此时,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。
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。
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。
没有拿刀,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。
年轻人声音洪亮:“诸位乡亲!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!”
“吸你们血的张大户,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!”
“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、霸占你们的产,这笔账,刘节帅给你们清了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。
年轻人一把火,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:“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,今儿个,烧了!”
火光冲天中。
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。
宣教官继续大吼:“从今天起,推行‘摊丁入亩’!地是你们种的,税按地收,没地的不用交税!”
“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,节帅发话了,全部分给你们!”
“新分的田地,免粮税两年!”
年轻人走下台。
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“两亩永业田”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:“老人家,拿着它。”
“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。”
“除了刘节帅,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!”
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,双膝一软,猛地跪倒在泥地上,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,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:“刘青天啊!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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