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过去的洪州,陈象虽官阶不显,却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。
如今让他去当一个洪州刺史,表面看是重用。
实则在许多人眼里,是刘靖在“千金买马骨”,安抚降臣罢了。
但陈象自己,却根本不这么想。
深夜,节度使府的内堂里,炭盆烧得极旺。
刘靖屏退了左右,只留陈象一人在堂下答话。
刘靖没有赐座。
只是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,目光幽深地盯着洪州的位置。
刘靖转过身,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刺向陈象:“陈象,外面的人都说,本帅让你暂领洪州刺史,是大材小用,是安抚旧臣。”
“你是个聪明人,你觉得呢?”
陈象撩起青色的官袍下摆,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。
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,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决绝:“外人愚钝。”
“罪臣深知,节帅将洪州刺史的大印交给罪臣,不是恩赏,而是把罪臣放在了火炭上烤。”
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缓步走到陈象面前:“哦?”
“说下去。”
陈象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毒士特有的狠辣:“洪州乃江西腹地,旧世家盘根错节,隐匿的田产、逃避赋税的丁口不计其数。”
“节帅接下来要在江南推行‘括田检户’与‘均平两税’,势必会动了这些地头蛇的根本。”
“节帅需要一把刀,一把最熟悉洪州世家底细、清楚他们钱粮藏在何处、知道他们有何阴私勾当的快刀!”
“而罪臣,就是那把刀!”
刘靖仰天大笑,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他俯下身,盯着陈象的眼睛:“既然知道是刀,那就该明白,刀砍卷了刃,是会被扔掉的。”
“你作为钟传旧臣,去割昔日同僚和洪州世家的肉,一旦激起民变,本帅可是要拿你的人头来平息众怒的。”
“你,不怕?”
陈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掷地有声:“罪臣怕死,所以更要拼死效命!”
“罪臣是降臣,若不能替节帅把洪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,彻底斩断过去的根基,罪臣在这宁国军中便永无立足之地!”
“罪臣愿做节帅手里的一把‘孤臣之刀’,哪怕得罪尽洪州上下,哪怕将来粉身碎骨,亦万死不辞!”
乱世枭雄用人,从来不是温情脉脉,而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与投名状。
刘靖直起身,将案头那方代表着洪州军政大权的刺史铜印,重重地推到了陈象面前。
刘靖的声音冷酷如铁:“拿着它,上任。”
“本帅的三千玄山都重甲压阵。”
“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洪州世家隐匿的三十万亩良田,全部造册归公。”
“谁敢抗税,你便抄他的家、灭他的族!”
“事成之后,幕府之中,有你陈象一席之地!”
陈象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方冰冷的铜印,眼中满是狂热:“罪臣,领命!”
……
当刘靖在江南将降臣逼成最锋利的孤臣之刀,轰轰烈烈地播种新秩序时。
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关中,一场关于“客军与主君”的暗战,正在凤翔城内上演。
名将刘知俊自叛逃大梁、投奔岐国后。
岐王李茂贞待他极厚,直接加授检校太尉、兼中书令。
但这份厚待的背后,却隐藏着李茂贞极度的恐惧与如坐针毡的煎熬。
凤翔王府内,正举行着一场极其压抑的接风大宴。
大堂之上,钟鸣鼎食,舞姬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。
但在大堂两侧,气氛却肃杀得令人窒息。
左侧,是李茂贞麾下的岐国将领。
右侧,则是刘知俊带来的关中悍将。
刘知俊的亲兵牙将们,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。
他们甚至连甲胄都未卸,大马金刀地坐在席间。
用极其粗鲁的动作撕咬着半生不熟的炙羊腿。
刀锋割在大银碗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杀气,压得对面的岐国将领们脸色惨白。
连握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晚唐五代,武夫跋扈,“客军噬主”的惨剧屡见不鲜。
李茂贞坐在主位上,看着堂下这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,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他端起银盏,强挤出一抹和煦的笑容,看向坐在客座首位的刘知俊:“刘太尉威震天下,能弃暗投明,屈就我凤翔,实乃岐国之大幸!”
“孤敬太尉一杯!”
刘知俊是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冷峻的关西汉子。
他并未起身,只是敷衍地举了举银盏,一饮而尽。
刘知俊放下银盏,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,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:“岐王客气了。”
“只是末将带过来的这三万弟兄,都是吃惯了中原精粮、骑惯了高头大马的糙汉子。”
“凤翔这地方好是好,就是地狭粮少,弟兄们的战马连口新鲜苜蓿都吃不上。”
“长此以往,末将怕压不住下面人的性子啊。”
此言一出,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这哪里是在抱怨?
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!
刘知俊是在提醒李茂贞:我手里有三万百战精锐,你若是给不出足够的地盘和粮草来喂饱这群饿狼,他们可是会吃人的!
李茂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他干笑了两声,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,草草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宴席。
宴席一散,李茂贞便如蒙大赦般逃回了后宅的密室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欺人太甚!”
李茂贞将案头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。
气得浑身发抖:“他刘知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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