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走在皇宫内,两旁经过的宦官宫女纷纷垂首避让,贴着墙根站着,等人过去了才敢抬头。
这毕竟是未来的大明天子。
他知道,今天皇爷爷要考校他,黄师已经提前和他演练过:皇爷爷最近因为春榜的事心烦,可能会问起这个。
“殿下若是被问及,只需答‘北方士子文章确实不如南人,然朝廷当以仁心抚之’即可。”
完美无瑕,滴水不漏。
不知不觉,朱允炆来到了谨身殿。
“皇太孙殿下到——”
太监见朱允炆过来,立刻通报。
朱允炆迈步跨进门槛。
“来了。”朱元璋边批奏折,一边和孙子打招呼。
“孙儿叩见皇爷爷。”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把奏章往旁边一撂,“过来坐。”
朱允炆起身,走到御案侧边的锦凳上规规矩矩坐下。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
朱允炆心里有点慌。皇爷爷往常见他,总要问几句功课,今天怎么光看着不说话?
“允炆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。
“孙儿在。”
“春榜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朱允炆心里一松——果然问到这个了。他按照黄师教的,斟酌着答道:“孙儿听说了。北方士子落第,聚众喧哗,此事孙儿以为……”
“北方士子落第,确实情有可原。毕竟北方历经元末战乱,文教不及南方,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但若说考官偏私,孙儿觉得未必。刘三吾一向以刚直著称,应该不会做这种事。至于闹事的士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朱元璋一眼,见皇爷爷没说话,便继续道:“孙儿以为,朝廷当以仁心抚之。毕竟他们也是寒窗苦读多年,一时激愤,情有可原。若是能以恩义相待,他们自然感念朝廷,日后……”
“咱问你,”朱元璋又打断了他,“你觉得,若是重新阅卷,北方士子能中几个?”
朱允炆被问住了。
黄师没教过这个。
他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孙儿听闻,北方士子的文章确实不如南方。就算重新阅卷,能取中的……估摸着也就一两个吧。”
朱元璋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一两个。”朱元璋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我跟你说,如果不出咱的意料的话,还是零!”
朱允炆不敢说话了。
朱元璋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这孩子是标儿的儿子。标儿当年在他面前,从来不会这样——问一句答一句,答的都是别人教的。标儿会自己琢磨,会反问,会说“爹,我觉得这事儿不对”。哪怕说错了,他也敢说。
但这孩子不敢。
他知道,这孩子刚才那番话,不是自己想出来的,是有人教的。
而且教的人告诉他:北方士子就是水平低,这是正常情况。
这孩子信了。
朱元璋又叹了口气。
“允炆,你过来。”
朱允炆起身,走到御案前。
朱元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册子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朱允炆低头看去。那是一份名单,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籍贯。他看了几行,发现全是进士名录。
“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榜。”朱元璋说,“你看看,北人有多少。”
朱允炆一行行看下去。江西、浙江、福建、湖广……南方人居多,但隔几行就能看到一个北直隶、河南、山东的。他数了数,抬头道:“回皇爷爷,约莫有两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朱元璋点点头,“二十七年的两成,今年的……零。”
他把“零”字咬得很重。
朱允炆愣住了。
他刚才没细想这个——二十七年的两成,今年的零,这中间确实有问题。但黄师说的是“北方士子水平低”,刘三吾也说是“文不如人”……
“允炆。你以为,真的是一夜之间,北人就一个字都不会写了?”
朱允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朱元璋往后一靠,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。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咱这辈子,杀过很多人。胡惟庸一案,杀了三万。蓝玉一案,又杀了一万五。有人说咱嗜杀,咱认。但你知道,咱为什么要杀?”
朱允炆摇头。
“因为咱不死,咱能压得住。”朱元璋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的孙子,“但咱死之后呢?你才多大?你压得住?”
朱允炆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“这次春榜,你以为真是考较文章?”朱元璋冷笑一声,“那帮南人,是在试。试咱老了没有,试咱还敢不敢杀人,试咱死之后,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朱允炆猛地抬头。
“洪武二十七年,北人尚有两成。今年,一个都没有。”朱元璋一字一顿,“他们想让咱知道,以后这科举,他们说了算。你即位之后,他们可以隔几年来一次全南榜,然后告诉你——‘洪武年间早有先例,南北本就有别,殊不为奇’。”
朱允炆听得冷汗涔涔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些。黄师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,讲的是“以德服人”,讲的是“为政以德譬如北辰”……从来没人告诉他,朝堂上还有这些弯弯绕绕。
“到那时候,你怎么办?”朱元璋盯着他,“你拿什么驳他们?”
朱允炆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会说,唯才是举。”朱元璋替他答了,“他们会说,对啊,唯才是举,所以才取南人。你若再问,他们会说,北方文教不振,非一日之寒,陛下当以仁心待之,徐徐图之。徐徐图之……图个十年,二十年,科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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