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头一动不动。他没有解释今晚的事,没有说为什么破例带云衍进来,也没有说那女人最后那番话里,究竟几分是利用,几分是——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。
云衍也不问。
在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,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棺材活着。愿意在棺材盖上给你留一道透气缝的,就是恩情了。
他没资格要求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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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铜锣照常响起。
王硕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鞭子,目光扫过陆续爬起的杂役们,最后落在云衍身上。
“你,”他用鞭梢指着云衍,“今天去南山脚,挑碎石。”
云衍的左手还包着布条,那块自残的坏死区域触目惊心。他没有申辩,也没有讨饶,只是垂着眼,低声应了句“是”。
王硕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,顿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算你识相。”
云衍跟着杂役队伍出了院门。
南山的碎石场在五里外。他分到一副破旧的竹编挑担,两个筐,要往返三趟,把碎石挑到西墙工地。这活比砍铁线木更消耗体力,但不需要技巧,也不需要左手发力。他用右肩挑担,左手只是虚扶着扁担保持平衡,虽然每一步都疼得额角冒汗,但勉强能撑下来。
中午休息时,他躲在工地角落,偷偷吃了一小块谷糠饼,就着用破碗接的山泉水。饼很硬,嚼得腮帮子发酸,但谷物粗糙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时,他感觉到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——那是太久没有正经进食的躯体,对食物本能的贪婪反应。
他强迫自己只吃四分之一,把剩下的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
晚上回到通铺房,他几乎散了架。后背的鞭伤在挑担重压下重新渗血,左手小臂那块坏死区域边缘开始发痒——那是愈合的征兆,但这具身体太虚弱,愈合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过青石板。
他躺了很久,才攒够力气爬起来,从床铺下摸出一瓶止血散。
拔开蜡封,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。他凑近闻了闻,没有刺鼻的药味,只有一种草木被干燥过的淡淡苦涩。
他把粉末倒一点在左手伤口上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又倒一点在背后够得着的地方,胡乱抹开。
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,传来微微的刺痛,然后是清凉。
确实是真药。
他背靠墙壁,慢慢咀嚼剩下那块饼,一点一点,让谷物的能量缓缓渗进干涸的四肢百骸。
夜里,老刘头依旧缩在角落,没有和他说一句话。
云衍也没有主动找他。
他们像两条偶然游进同一片死水坑的鱼,短暂交错,又各自沉入水底。
但云衍知道,老刘头今晚没有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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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云衍照常上工。王硕给他换了个稍轻的活,打扫砺剑坪。那片他曾假装中毒、骗过王硕的广场,此刻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灰白的光。
他用那把秃毛竹扫帚,一下一下,把落叶和碎石扫进簸箕。
傍晚收工时,王硕照例来巡视。他站在云衍身后,看着他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。
“明天,”王硕压低声音,“你不用上工了。”
云衍动作顿了一下。
王硕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云衍端着簸箕,走到杂物棚,把工具放好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天色渐暗。杂役院升起炊烟,劣质粗粮的糊味混着柴火呛人的烟气,飘散在暮色里。
云衍没有回通铺房。
他走到后山围墙根,那块朽木板虚掩的狗洞边。
他没有钻出去。他在阴影里蹲下,背靠墙,看着天色从铅灰变成墨黑,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他没有等多久。
脚步声从草丛里传来。很轻,很慢。
老刘头在他身边蹲下。
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天夜里。”云衍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办法出宗门吗。”
老刘头没有说话。
云衍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要你帮我跑,”他说,“只是想问清楚,有没有这个可能。”
老刘头沉默着。久到云衍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北边,”老刘头终于开口,“后山崖壁,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,能下到山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是死路。”
云衍看着他。
“外门那几个筑基师兄,每隔三天会用神识扫一遍外围山体。你就算下得去,走不出三里就会被发现。”老刘头说,“抓回来,罪名加一等,死得更快。”
云衍没有再问。
他早猜到这个答案。青云宗不是筛子,不可能让一个底层杂役随便溜出去。他只是想确认——确认每一条路都堵死,确认没有侥幸,确认自己只能站在这里,面对那扇即将撞碎他头顶的巨门。
确认之后,才能决定往哪个方向撞。
“那地藓,”云衍说,“赵虎的人拿到了吗。”
“拿到了。”老刘头说,“今早王硕去兽栏,从那个女人手里取的。”
云衍没有说话。
他被套的那一刻,就知道地藓会出现在赵虎手里。那女人已经把规则讲得很清楚:交易是交易,命是命。她不会帮他作证,也不会退货。
但她还是把消息卖给了他。
两不相欠。
“那个女人,”云衍问,“叫什么。”
老刘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薛二娘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外门丹房的杂役,偷学了几手辨药的门道,被废了灵根赶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恨外门那些弟子,比谁都恨。”
云衍把这些信息收进脑海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苍白,眼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老刘头。”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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