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多小时,四十年十二万小时。踩坏三台缝纫机,用坏几十个顶针,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,最后攒下四千七百六十三块二毛一。
还差四万五。
陈默站起来,在房间里转圈。
十平米,从门到窗七步,从窗到门七步。他转了三十圈,头晕,扶着墙喘气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,砖缝里有蟑螂的尸体,干瘪的,像标本,触须还完整。
窗外炸开烟花。
砰——啪——
第一声巨响,然后连绵不断。砰啪啪砰啪——像战场,像爆炸,像世界在崩塌。
除夕夜的高潮到了。对街的城中村自建房挂满彩灯,红的绿的黄的,一闪一闪,像癫痫病人的眼睛。一家老小在阳台放鞭炮,孩子的笑声穿透玻璃,尖利,兴奋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
“爸爸!看这个!这个好响”!
“妈妈,我也要放!给我一个”!
“小心点,别烫着手”。
陈默走到窗前,推开锈住的窗栓。用力推了三次,才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像冰水泼在脸上。风里带着硫磺味,浓烈的,刺鼻的。还有年夜饭的香气——谁家在炖红烧肉,酱油的焦香混着肉的油腻。谁的电视在放春晚小品,观众在笑,整齐划一的笑声。谁家在举杯,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,叮叮当当。
“新年快乐”!
“身体健康”!
“万事如意”!
他住九楼。往下看,街道像一条发光的血管,车灯尾灯路灯招牌灯,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电动车、行人、卖烤红薯的小贩,在除夕夜里匆忙移动,赶着回家,或者赶着离开。每个人都有人等,有家回,有年夜饭吃。
手机又震。支付宝的推送,红色的,像警报:
“您的花呗额度已用尽。本月待还8129.33元”。
陈默关掉手机。
屏幕黑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胡子拉碴。脸色是蜡黄的,像病人。眼睛是红的,血丝密布。像个逃犯,像个流浪汉,像个...死人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又开始麻。
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那三张十元纸币。
展开,抚平折痕。新钞,印着毛**头像。毛**在笑,慈祥地看着他。
现在他不需要了。
他把纸币一张张展平,叠在一起,对折,塞进牛仔裤口袋。布料粗糙,磨着大腿皮肤,有点痒。
穿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羽绒服——袖口磨破了,露出白色的絮,像伤口翻出的脂肪。拉链坏了,只能敞着。领口有油渍,洗不掉了。
背上背包。黑色的,用了八年,背带缝了三次。里面是笔记本电脑、充电器、和一套换洗内衣。内裤洗得发硬,像纸板。袜子有破洞,在大脚趾位置。
最后,他拿起母亲的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手指摩挲着相框玻璃,冰凉的。母亲在笑,眼睛眯成缝,皱纹从眼角放射出去,像太阳的光——不,像裂纹,像即将破碎的玻璃。
他把相框从后面打开。塑料卡扣,轻轻一掰就开。取出照片,五寸,光面的。母亲穿着那件暗红色毛衣,背景是老家的水泥墙,墙上贴着他小学时的奖状。
他把照片放进背包夹层,贴着后背的位置。相纸的厚度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。硬硬的,方方的,像一块盾牌,或者一块墓碑。
关灯。啪一声,房间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的光漏进来,烟花明灭,红黄绿蓝,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斑。像舞厅的灯,像狂欢节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演出。
锁门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咔哒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,清脆,决绝。
他停顿了五秒。
呼吸。吸气,呼气。吸进霉味和冷气,呼出白雾。白雾在黑暗里散开,消失。
然后他拔出钥匙,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桶,满了,溢出来。外卖盒,塑料袋,饮料瓶,泡面桶,卫生纸。汤汁流出来,在地面上积了一滩,酸臭,馊味。
钥匙落进去,发出轻微的、沉闷的声音。噗,像石头掉进泥沼。
然后寂静。
不会回来了。
晚上10点47分,他爬上十楼天台。
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,他摸黑往上走。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井里回响,啪嗒,啪嗒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他知道是回声,但还是忍不住回头。黑暗,什么也没有。
推开天台门,铁门吱呀一声,像老人的**。
天台空旷,荒凉,像世界的尽头。堆着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,铁皮锈穿了,露出里面黑色的真空管。建材垃圾——水泥袋、碎砖头、生锈的钢筋。地面有裂缝,裂缝里长出枯草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地面有水渍,倒映着夜空炸开的烟花,红黄蓝绿,在水里扭曲,破碎,像一滩被打翻的颜料,像一滩碎掉的彩虹。
他走到天台边缘。
水泥护栏只有半米高,表面粗糙,布满苔藓,湿滑。护栏外,是九层楼的虚空。往下看,头晕,腿软。但他没退。
楼下是城中村的“主干道”——一条三米宽的巷子,勉强能过一辆车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招牌:潮汕牛肉火锅、湖南米粉、四川麻辣烫。此刻全都关门了,卷帘门拉着,门上贴着“回家过年,初八营业”。
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
刘阿姨的便利店。陈默在她那儿买过泡面、火腿肠、矿泉水。刘阿姨五十多岁,胖,爱笑,总是说:“小伙子,又吃泡面啊?对身体不好。”然后塞给他一个茶叶蛋,“送的,阿姨请你。”
他不想要,但刘阿姨硬塞。后来他不好意思去了,绕路走。
此刻刘阿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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