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缓缓驶入城中,入目并非想象中的萧索。
主街青石铺路,两侧屋舍俨然,虽远不及皇城,却也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。铺面林立,酒旗茶幡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随风摇曳。路上行人稀疏,偶有几个在屋檐下避雨,虽然衣衫简朴,神态却要比朔河城的百姓从容得多。
太子车驾在城中一处两进的院落前停下,守将是个正六品的小官,早早候在门口,神色间难掩紧张,躬身引着贵人们入内。
“殿下,落日关贫瘠,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住处,这已是最好的宅院了。”
姜云曜望了一眼院中低矮的屋檐,语气平淡:“无妨,能遮风避雨便好。”说罢抬手止住守将的解释,径自入内。
姜云昭分得一间小屋,墙面透着潮气,窗纸也破了几处。白苏一进门便收拾起来,一边将随身物事归置整齐,一边忍不住念叨:“这地方哪能住人?”
姜云昭闻言一笑,倚着门框看她:“咱们白苏姑姑不愧是大兴宫出来的,倒是比我这个公主还讲究。”
“殿下又打趣奴婢。”白苏无奈地叹了一声,手下不停,“奴婢怎样都无妨,可殿下自小金尊玉贵,几时受过这种委屈……”
“我倒是觉得这里比朔河城更好。”
这话姜云昭说得真心实意。
跟着二哥一路行来,他们住的不是上乘驿馆,便是当地官员的宅邸。从这些住处,便能窥见一方官吏的品性。比如朔河城,士卒已无粮可吃,百姓水深火热,可宋知返的宅邸,竟不比皇城要员的府邸逊色多少。
与朔河城相比,落日关这住处虽显破败,反倒显出为官者的清廉。
隔壁正房,姜云曜正听守将禀报落日关的情形。
他虽是路过此地,却仍将民生庶务放在心上。守将躬着身,结结巴巴地说着本地户丁、田亩、仓储诸事,偶尔抬眼偷窥太子神色,又慌忙垂下。
说到流放而来的戍边罪人时,守将顿了顿,将身子躬得更低:“还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姜云曜翻着落日关的账册,并未抬头。
“本地有一位文书,姓卫,是半年前发配来的。”守将斟酌着措辞,“末将查过他的文牒……想着太子殿下既临落日关,若是有旧识……”
姜云曜倏尔抬眼。
那目光很平淡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守将顷刻间脊背发凉。
“流人安置的事,你方才说缺额多少?”没等守将看清太子的神情,太子已经移开了目光,似是随口问道。
守将心里咯噔一下,不敢再提,顺着太子的话继续回禀。
曾任太子伴读这个履历在皇城不算什么,可落到落日关这种边陲小城,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他原本也只是怕惹祸上身,在太子跟前多提了一嘴罢了,如今见太子果真不记得,便立刻收起那些心思。
片刻后,守将退出房间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姜云曜独自坐了片刻,忽然唤来蔡安,压低声音吩咐:“今晚入夜后,去请卫桑来,不要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蔡安领命而去。
……
卫桑住在城西一处土胚房中,与另外三人挤一间通铺。白日在守军当值,抄了一整天文书,天黑才回到住处。刚坐下歇一口气,水都未喝,便有人叩门。
同屋三人正埋头吃晚饭,听到声音俱看向门口。
卫桑起身开门。
门被拉开一条缝,夜色里伫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材精悍,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劲装,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。夜色太浓郁,浓到看不清脸,但哪怕只是隐约的轮廓,卫桑还是认出来了。
——蔡安,东宫亲卫,太子的侍从。
卫桑的脸上不见意外之色,他侧身对屋内三人说了句“我出去一下”,便跨出门槛,顺手将门带上。
落日关太小了,这个地方随便来个七品小官都能轰动全城,更何况是太子车驾?白日守军里就有人在传,那浩浩荡荡的旌旗仪仗有多威风。
下午,与他同在落日关随军的姐姐递信过来,试探着问他是否要想法子托人给太子亲卫带话。他知道家人的意思,虽说如今卫家举家流放,但他尚有功名在身,若太子还记得他这位旧友,将来未必没有蒙得恩赦,入朝为官的机会。
可卫桑什么都没做,他照常当值,照常抄写文书。
太子是储君,他是罪臣,哪怕落日关远在千里之外,私下见面仍然是授人以柄。太子行事素来沉稳持重,不会做这种事。
可看到蔡安的瞬间,卫桑心中浮现出的念头竟然是,果然。
他心里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,比感动更深,大抵是“他还是他”的那种了然。
两人穿过落日关唯一的主街,在院门口停下,院外守着的亲卫见到蔡安,恭敬地让开路。
“进去吧。”蔡安说,“殿下在等你。”
卫桑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感谢,然后抬脚跨进院中。
姜云曜立于一片昏黄的烛光中,背对着他站在窗边,身形仍旧如卫桑记忆中挺拔。听到身后的动静,姜云曜回头看来,四目相对,卫桑率先避开目光,弯下腰去,规规矩矩地行礼:
“草民卫桑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姜云曜一指旁边烧着红泥火炉的桌案,随意道,“坐,我叫人温了同花堂的花雕酒,尝尝。”
卫桑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他们之间那隔着身份与岁月的距离,仿佛被这一壶花雕酒悄然拉近,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光。那时他们便常常偷一坛孟夫子私藏的花雕,背着夫子偷尝几杯。
他在案边落座:“殿下长路行军,竟然还记得带着同花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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