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妹?
姜云昭眼角一跳,瞥向他。
庄孟衍面不改色,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。
那妇人见庄孟衍生得俊秀,言语和气,便卸下几分防备,叹了口气:“皇城来的贵人,你们有所不知,这朔河城啊,粮铺倒是有,可那价钱……嗨,我们吃不起,军爷们也吃不起。”
“军爷们不是有军粮吗?”庄孟衍故作惊讶。
妇人冷笑一声,左右看看,压低了声音:“军粮?什么军粮!我那口子在定西镇当兵,上月捎信儿回来,说发的米全掺了沙子,咽都咽不下去!说是朝廷拨的粮食,可究竟是不是当初运来的那批,谁知道呢?”
姜云昭不露声色:“那嫂子可知道,若我们想买些好点的,能入口的粮食,该从哪里买?我们领着官家俸禄,倒是不缺银钱。”
“这我哪儿知道?”妇人摇了摇头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哦,对了,我娘家侄儿在脚行扛货,说是有些黑市倒有上等的粮食偷贩。但那黑市听说是兴、兴什么的管辖,一般人根本没渠道。”
姜云昭和庄孟衍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她没有再问,将那些已然不太新鲜的菜叶尽数买下,又多付了几枚铜钱。妇人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,连声道谢。
两人离开菜摊。
“兴隆记。”姜云昭低声。
兴隆记乃大胤最大的商号,生意做到朔河城原本并不奇怪,但若是与黑市扯上关系就不得不查了。
“北境不产粮,黑市上流通的上等粮只可能是被调换的军粮。黑市既由兴隆记管辖,调换军粮一事,想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。”庄孟衍望向沉沉夜色,语气平静如述寻常事,“不,恐怕不止如此。麻袋从粮仓运出,重新包装,上了车队须尽快运出去。大胤境内不便售卖,便只能……”
“你是说,军粮被卖去了北漠?”
“不是卖。”庄孟衍纠正她,“是以次充好,调包出来的好粮,重新包装,混入商队。去北漠的是好粮,留给朔河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,“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。”
姜云昭沉默。
她望着那片零星的灯火,望着那些佝偻着背的老妇,望着瘦骨嶙峋的孩童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,上不来,下不去。
“……你好像很高兴。”她忽然说。
庄孟衍一愣。
“不是高兴,是……”他垂下眼,遮住一闪而过的情绪,“只是觉得,很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大胤的皇帝励精图治,储君英明神武,将军戍边四十年……然后呢?”他偏过头,注视着姜云昭,“然后边军吃着掺了沙的军粮,殿下问我,是不是很高兴?”
姜云昭望着她,远处的灯火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并不是在看她的笑话,他是……在看一个王朝的笑话,一个将他的国覆灭却又危如累卵的王朝的笑话。
而她竟然无法反驳。
今夜无风。
暗处,巷角那盏油灯却忽然轻轻地闪烁了一下。
……
城西,某处堆满杂货的院落深处,有人悄悄合拢窗户。
“太子那边的人?”
“不像。太子眼线行事利落,不会蹲在巷口挨冻。”
“那便是昭阳公主了。”
沉默。
“小丫头片子,能查出什么名堂?”
“……未必。公主今晨在定北镇发现了替死鬼的疑点,恐怕会是变数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……
“你们镇北军的账目真是乱得可以。”知州府,一向沉默寡言的蔡安忍不住小声吐槽。
刘左刘右二兄弟又被刘长恭派来协助太子查案,太子不想把刘长恭的眼线放在身边,便随手丢给了蔡安和张荣泰。不过这两兄弟还算本分,暂时未露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听了此话,刘左刘右对视一眼,刘左:‘来了,查账果然要挑刺,得记下来,回头告诉叔父。’
刘右心领神会,他哥在看他,肯定是提醒他不要乱说话:'放心,我什么都不说。'
蔡安左看看右看看,忽然开口:“你们在想什么?”
刘左:“账目需仔细查看。”
刘右:“这纸可真白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
蔡安看着这对兄弟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张荣泰原本看到账本上乱七八糟的数字就头疼,偏生太子命他协助蔡安查账,他们将定北镇的账目前前后后翻了一宿,此刻已经蔫儿了:“你还真指望镇北军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啊?”
他又忍不住问,“蔡侍卫,既然镇北军确有问题,殿下直接下旨革去刘长恭官职,把一干人等押送上京不就完事了?还查什么?”
蔡安瞪了他一眼:“殿下命我们查,你老老实实查就是了,哪来这许多话?!”
“得……”张荣泰叹气,“查就查吧。”
他忽然又抬头:“可蔡侍卫,你是殿下的贴身亲卫,如今被派来定北镇,殿下身边岂非无人保护?”
提起这个,蔡安也有些不解:“我问殿下了,殿下叫我直管来定北查案。”
身为太子亲信,蔡安素来清楚自己的本分。殿下有令,他可以问,但绝不违逆。
同一时辰,姜云昭与庄孟衍方抵府邸。
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。庄孟衍先行翻过矮墙,姜云昭踩着他的背脊,稳稳落地。
然而,她的脚还没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,就对上了二哥和蔼可亲的笑眼。
姜云昭打了一个寒噤。
“哈哈……”她把脚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,胡乱理了理裙摆,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,“二、二哥,好巧啊,你正准备出府?”
“我怎么与你说的,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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