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忽然开口。
林逸一愣,低头看自己画的金线吊葫芦叶子——叶脉是对称的羽状脉,他画对了啊。
“不是形状错。”陈老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图谱上一点,“是神错了。金线吊葫芦的叶脉,左三右四,不对称。左边第三条脉,走到一半会分岔,像鱼尾巴。你画得太规矩,太死。”
林逸仔细看图谱,果然。左边第三条叶脉,在中段确实有个小小的分岔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采药人,认药认的是神,不是形。”陈老在他对面坐下,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“形会变——今年雨水多,叶子就大点;今年干旱,叶子就小点。但神不会变。叶脉怎么走,花瓣几片,根须什么颜色,这些是骨子里的东西,变不了。”
林逸默默把画撕了,重画。
这次他画得很慢,盯着图谱看一会儿,画一笔。画到叶脉时,特意留下那个小小的分岔。画完再看,整片叶子好像活过来了,不再是纸上的线条,而是真有那么一株草,长在纸上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陈老抽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飘忽,“你爷爷当年,也是这么画的。笨,但认真。一张叶子能画一上午。”
林逸笔尖顿了顿:“我爷爷……他学得怎么样?”
“比你快。”陈老吐出烟圈,“他天生是这块料。草药看一眼就记住,山里的路走一遍就不忘。但太快了,也有坏处——根基不牢。后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林逸等了一会儿,见陈老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便换了话题:“师父,那鬼哭草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陈老抽烟的动作停住了。
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,此刻有些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五十年前,这儿打过仗。”陈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不是大军,是小股部队,二十来人,守一道隘口。守了三天三夜,子弹打光了,就用石头砸,用刺刀捅。最后全死在那儿,一个没剩。”
林逸屏住呼吸。
“仗打完了,没人收尸。尸体就烂在那儿,烂进土里。第二年,那儿就长出了鬼哭草。”陈老磕了磕烟袋锅,“我师父说,鬼哭草不是草,是怨气。人死得不甘心,怨气聚而不散,就长出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红色的光呢?”
陈老猛地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林逸:“你看见了?”
林逸点头:“昨晚,在绿光旁边,一闪一闪的,像眼睛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屋外有鸟叫,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,有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。但这些声音都进不了这间屋子,屋子里只有沉默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那不是光。”陈老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是血煞。死人堆里待久了,血气凝聚不散,就成了煞。白天看不见,晚上出来,吸月华,养阴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煞气成形,是要吃人的。”
林逸脊背发凉。
“不过你暂时不用怕。”陈老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后山方向,“那东西还在成形期,离不开那片地。只要不靠近,就没事。”
“那要是成形了呢?”
陈老没回答。但林逸看见,老人的手攥紧了烟袋锅,指节泛白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下午,陈老没让林逸继续画图,而是带他去了后山。
不是采药,是认路。
“记住这条路。”陈老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,“从这儿上去,绕过三块青石,有一棵老槐树。槐树往左,是一片乱石滩。乱石滩尽头,就是长鬼哭草的那片地。”
林逸仔细看。路很隐蔽,两边长满了带刺的荆棘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三块青石倒是醒目,每一块都有半人高,上面长满青苔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要是哪天,”陈老转过身,盯着林逸的眼睛,“我是说要是哪天,你看见那红光大盛,往山下飘。别犹豫,带上你院里那口井的水,从这条路上去,到老槐树那儿,把水浇在树根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跑。”陈老说,“头也别回,一直跑,跑到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为止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?”陈老笑了,笑容很淡,很苍凉,“我活了七十八年,够本了。你还年轻,你得活着。守泉人一脉,不能断在你我手里。”
林逸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别这副表情。”陈老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很大,拍得他一个踉跄,“还不到那时候。那东西要成形,少说还得三五年。这三五年,够你学不少东西了。”
是啊,三五年。林逸握紧拳头。三五年,他要站桩站到气沉脚底,要认全山里的草药,要学会陈老教的一切。三五年后,如果那东西真的来了,他不能跑,至少不能一个人跑。
他要站在陈老身边,像爷爷当年那样。
傍晚,林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太阳已经落山了,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。他摆开混元桩,闭上眼,沉入那片温热的气感里。
气在身体里流动,像条温顺的河。他引导着它,从丹田出发,过会阴,上命门,穿大椎,到百会,再下印堂,过膻中,回丹田。一个小周天。
循环往复。
渐渐地,他进入了某种状态——不是睡,也不是醒,像是飘在半空,看着自己的身体。他能“看”见气在经脉里流淌,银白色的,像月光汇成的溪流。能“看”见骨骼在发光,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能“看”见五脏六腑,在气的滋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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