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位边上,看着他们。
舅妈哭了许久,哭得脸都红了。
哭累了,她拿帕子擦擦脸,抬起头来看我,眼眶红红的:“清梨,快来让舅妈看看……瘦了……”
她朝我伸出手。
我没动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僵,讪讪地收回去,又拿帕子捂住了脸。
丁叔端了茶上来。
舅妈喝着茶,眼睛却没闲着,往灵堂后头瞄了好几眼,又和舅舅交换了几个眼色。
她也坐下了,就在灵位旁边的凳子上。
“清梨啊。”舅妈放下茶盏,脸上堆起关切的神色,“两个月了,现在你一个人守着这宅子,可还习惯?”
“习惯。”
“生意上的事呢?你懂那些账本?外头那些掌柜伙计,可服你管?”
“不太懂。”
她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不懂就对了!”舅妈一拍大腿,“你才十五岁,哪懂那些弯弯绕绕?你娘当初走得急,也没给你安排个妥当人……”
她叹一口气,十分惋惜。
“舅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。可你想过没有,这么大的家业,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起来?”
舅舅咳了一声,接上话:“婉宁,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。往后这生意上的事,你抛头露面也不像话,不如让舅舅替你管着。账本每个月送来给你过目,银钱进出清清楚楚。等你将来出阁,全都给你添妆,我们一分不要。”
舅妈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一分不要!我们是实在亲戚,还能害你不成?”
我低下头,拿起火盆边上的一叠纸钱,慢慢撕开。
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,一卷一卷黑下去。
“清梨?”舅妈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听见舅妈说话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红着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“舅舅。”我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娘当初嫁给我爹,陪嫁是两间铺子。对吧?”
哭声停了。
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纸钱烧裂的噼啪声。
舅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舅妈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你、你说这个做什么……”舅舅干笑了一声,“都多少年前的事了……”
“十六年前。”我说,“我娘嫁过来那年,陪嫁了两间铺子,在城东城西的,不大,一年出息几百两。”
我又撕开一叠纸钱,扔进火盆。
“这两间铺子,现在还在。”
没人说话。
表哥沈宝财嗑瓜子的手停住了,嗑了一半的瓜子皮还叼在嘴上。
我看着舅舅。
“舅舅要替我管生意,管的是哪一桩?”
舅舅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是管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,还是管我爹留下的那间酒楼?”
舅妈的眼珠子转了转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我没等她开口。
“我爹那间酒楼,三层,上下四十多号人。东市的胡老板出过八千两,我爹没卖。”
我又撕开一叠纸钱。
“我爹走那天,酒楼的陈掌柜带着所有伙计来灵前磕头。陈掌柜说,东家不在了,只要大小姐一句话,酒楼照开,工钱照发,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。”
火盆里的火苗蹿起来,映着我的脸。
“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,我娘走那天,掌柜跪在铺子里哭了半天,说东家奶奶当年把他从牙行里赎出来,他这辈子就交给沈家了。”
我把纸钱撕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舅舅要替我管生意。管哪间?”
舅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舅妈抢着开口:“婉宁,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我们是好心……”
“舅妈。”我看着她,“那两间绸缎铺子,是我娘的陪嫁。按规矩,将来我出阁,那是我的嫁妆。对吧?”
舅妈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按规矩,就算要管,也该等我出了阁,由我婆家接手。对吧?”
她的脸色又白了白。
“可舅舅舅妈今天来,要替我管的不只是那两间绸缎铺子,还有我爹那间酒楼。对吧?”
没人应声。
陆宝财嘴上的瓜子皮终于掉下来,落在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我站起来。
“我爹那间酒楼,姓沈,不姓陆。”
我看着舅舅。
“舅舅要管,用什么名目?”
舅舅的脸涨红了,又白了,嘴唇抖了抖,挤出一句话来:“清梨,你误会了,我们没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没那个意思?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娘那两间绸缎铺子,一年出息几百两。我爹那间酒楼,一年出息按金算。”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舅舅今天来,是管那几百两的,还是管那几金的?”
他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,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舅妈赶紧扶住他,转过头来瞪我,声音尖起来:“清梨!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们是你亲舅舅亲舅妈,还能贪你的不成?你一个小姑娘,懂什么生意?那酒楼那么大,你能管得住?迟早让人骗光!”
“让人骗光?”
我看着她,亲舅舅亲舅妈,隔着肚皮的亲舅舅亲舅妈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像要冒出火星。
“舅妈说得对。”我说,“我是不懂生意。可我有人。”
她一愣。
“陈掌柜跟我爹二十年,酒楼里的事,他比我懂。两间铺子的掌柜是我娘的陪房,铺子的事,他比我懂。”
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舅舅要管,陈掌柜答不答应?两间铺子掌柜答不答应?”
舅妈的脸白了。
“酒楼上上下下四十多号人,舅舅要接手,他们答不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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