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端起茶杯,浅浅啜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早已失了最初的滚烫。
那股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,无法驱散丝毫倦意,反而让他的思绪愈发迟缓。
恍惚间,他似乎听见胤禟的笑声,听见胤䄉的起哄,听见宗亲们的觥筹交错。
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。
然后,他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是胤禔。
胤禔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裕亲王的拼酒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他的座位本就紧挨着胤礽,此刻,他稍稍往胤礽的方向倾了倾身。
幅度很小。
小到几乎无人察觉。
但他的肩膀,正正地抵在了胤礽的肩侧。
那一瞬间,胤礽微微一怔。
他偏过头,看向自己的兄长。
胤禔没有看他。胤禔正端着酒杯,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,仿佛他只是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,恰好离弟弟近了些。
可是,他的肩膀稳稳地抵在那里。
不轻不重。
不松不紧。
恰好是一个可以让胤礽悄悄倚靠的支点。
胤礽的喉间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,极缓极缓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,向那个方向放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很轻。
轻到没有任何人会发现。
但他的肩侧,终于有了依托。
那股自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倦意,仿佛被这一道无声的支撑,轻轻地、稳稳地托住了。
胤禔依旧没有看他。
胤禔只是端起酒杯,仰头喝了一大口,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:
“累了就靠一会儿。大哥挡着。”
胤礽垂下眼帘。
那一瞬间,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潮意,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,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肩侧抵着兄长的肩膀,在满殿的喧嚣与灯火中,悄悄汲取着那份无声的支撑。
上首,孝庄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了胤禔往胤礽身边挪的那一点点距离,看见了胤礽微微放松的脊背,看见了兄弟二人肩并着肩、却目不斜视的模样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遮住了唇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苏麻喇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也看见了。
她轻声道:“大阿哥,真是个好兄长。”
孝庄将酒杯放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良久,她低声道:“有这样一个兄长,是保成的福气。”
苏麻喇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望着那兄弟二人——一个端着酒杯豪迈地与人对饮,一个静静地倚在兄长身侧,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灯火融融,将他们的身影映在一处。
殿内依旧热闹。
胤禟终于研究明白了那万花筒,兴冲冲地跑去给孝庄看。
胤䄉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念叨“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看”。
胤禌和胤祹被胤祥拉着,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,三个人凑成一团,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。
胤礽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玄狐斗篷——那是临入席前,何玉柱千叮万嘱非要他披上的。
斗篷宽大厚实,将他从肩到膝都严严实实地裹住,只露出半张温润的脸庞。
烛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几分病后特有的清减照得朦胧,反而添了几分玉质的柔和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肩侧抵着胤禔的肩膀,借那一点支撑,让自己酸涩的脊背稍稍放松。
已经很好了。
他想。
有大哥在身边,有这片刻的喘息,已经很好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胤禔觉得还不够。
胤禔端着酒杯,面上依旧是与裕亲王拼酒时的豪迈神色,仿佛正专注地听着对面的谈话。但他的余光,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侧的人。
他看见胤礽微微垂下的眼睫,看见那眼睫偶尔轻轻颤动,像在强撑着什么。
他看见胤礽握着茶杯的手指,指尖微微泛白——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,是借着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痕迹。
他看见胤礽的脊背,尽管有他的肩膀抵着,却依旧绷得太紧、太直。
那根脊梁,撑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太医的话在胤禔耳边响起——殿下元气大伤,恢复非朝夕之功,切莫过劳,切莫久坐,切莫……
切莫什么?
切莫让这根脊梁,撑得太久。
玉山虽巍,亦有倾时;
松柏虽劲,亦畏风霜。
胤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借着放杯子的动作,身子又往胤礽那边倾了倾。
这一次,倾得更多。
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,与胤礽身上的玄狐斗篷交叠在一处,黑压压的一片,将两人身侧那点缝隙遮得严严实实。
没有人看得见。
胤禔的左手,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。
他的手碰触到胤礽的后腰时,胤礽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偏过头,看向自己的兄长。
胤禔却没有看他。胤禔依旧目视前方,面上带着与人对饮后的豪迈笑意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却低低地传过来:
“别动。”
胤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却没有再动。
胤禔的手,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袍,覆在他的后腰。
那手很热——胤禔素来体热,冬日里手炉都不必用,掌心永远烫得像揣着一团火。
此刻,那团火隔着衣料,稳稳地贴在胤礽酸涩已久的腰侧。
然后,那手开始动了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缓,却极有章法。
他在兵部多年,骑射布库样样精通,于筋骨之道也略知一二。
此刻掌心之下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紧绷的肌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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