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
嗡——!
一声只有楚夜自己能听到的、沉闷压抑的嗡鸣,再次在他脊骨深处震荡!比昨晚微弱,却带着一种更深的、更令人心悸的疯狂悸动!
“烂泥…烂泥…烂泥…”
楚河那恶毒的诅咒,柳氏咳血的手帕,被钉死的窗户,护院的黑影,伙计的鄙夷,周围无数的冷眼和讥嘲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他眼前疯狂旋转、扭曲!
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,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,咆哮着要冲出牢笼!
就在楚夜眼底的猩红即将吞噬最后一丝理智,身体不受控制地要扑向楚河的刹那——
“夜儿!!!”
一声凄厉到极致的、带着无尽绝望和惊恐的尖叫,如同惊雷,猛地从街道另一头炸响!
是柳氏的声音!
楚夜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僵在原地!他猛地转头,循声望去!
只见柳氏不知何时竟挣扎着追了出来!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青紫,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。她扶着街角的墙壁,远远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、如同困兽般的儿子,看着儿子眼中那骇人的凶光和浑身散发出的恐怖戾气,吓得魂飞天外!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:
“夜儿!别做傻事!回来!快回来啊!!!”
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哀求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碎了楚夜心底那即将爆发的、毁灭性的火山!
娘亲…她追出来了!她看到了!她怕了!
不能…不能在娘亲面前…变成怪物…
楚夜眼底那疯狂涌动的猩红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怨毒又带着一丝后怕的楚河,看了一眼药铺伙计那刻薄的脸,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冷漠、讥嘲、如同看戏般的面孔…
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感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任何人,拖着那条剧痛的残腿,用尽全身力气,像逃离地狱一样,朝着呆立在街角、泪流满面的柳氏,一瘸一拐地、无比狼狈地挪去。每一步,都在身后泥泞的地面上,留下一个混杂着血水和汗水的、屈辱的脚印。
背后,是楚河刺耳的、充满胜利意味的哄笑,是药铺伙计鄙夷的唾弃,是街坊邻里毫不掩饰的指点和议论。
“怂了!哈哈,废物就是废物!”
“看他那瘸腿样儿,真像条丧家犬!”
“带着他那个病鬼娘,早点滚出云州城吧!晦气!”
“天生废骨,还想翻天?做梦去吧!”
那些声音,如同跗骨之蛆,紧紧追随着他。
楚夜死死咬着牙,嘴唇已经被咬破,鲜血顺着下巴滴落。他走到柳氏身边,看着母亲那惊恐未定、满是泪痕的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碎了。他伸出手,想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,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“娘…我们…回家…”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。
柳氏看着儿子空洞绝望的眼神,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,看着他身上破烂衣衫下隐隐透出的青紫伤痕,再看看远处那些如同豺狼虎豹般盯着他们的目光…巨大的悲恸和绝望瞬间击垮了她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暗红色的、带着血块的浓血,猛地从柳氏口中喷了出来!她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!
“娘!!!”
楚夜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!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,猛地扑上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接住了母亲倒下的身体。柳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,只有那刺目的鲜血,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,也染红了他整个世界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和惊呼。
“看!吐血了!”
“完了完了,那病痨鬼怕是不行了!”
“报应啊!真是报应!”
“快离远点,别沾上死人的晦气!”
楚夜抱着母亲冰冷瘫软的身体,跪倒在冰冷肮脏的街面上。他听不到周围的议论,看不到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母亲嘴角不断涌出的暗红,和她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。
冷眼如刀,讥嘲似箭。
这人间,原来比黑风崖底更冷,更绝望。
他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,越过攒动的人头,越过楚河那张写满快意的胖脸,越过药铺伙计刻薄的嘴角,死死地钉在了云州城西边——
那里,是连绵起伏、如同匍匐巨兽的黑色山峦。在暮色沉沉的天空下,最高的那座山峰,如同指向苍穹的黑色利剑,峰顶隐没在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里。而它面向城外的这一侧,是深不见底、终年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绝壁——黑风崖!
传说中,那是地狱的入口,十死无生。
楚夜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色崖口,空洞绝望的眼底,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种死寂的、如同寒潭深渊般的冰冷决绝。
那里,是绝境。
或许…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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