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。沙哑,熟悉。
宋启明缓慢地转头——脖颈的支具让这个动作变得僵硬而吃力。
卡特站在长椅旁边。
这位SKM阿富汗行动总指挥穿着一件同样不合身的病号服,左臂吊着绷带,右脸颊有一片新生的粉色疤痕,边缘还带着缝合的针脚。他苍老了至少十岁,眼窝深陷,鬓边那一贯梳理整齐的银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。
宋启明没有说话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。
卡特坐下。两个男人并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看着对面那扇没有任何风景的窗户,沉默了很久。
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伊朗国家电台正在播放波斯语新闻。听不懂,但那舒缓的语调像某种镇定剂,稀释着这片空间里过于沉重的寂静。
“指挥部被端了。”卡特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,“你们往西撤的时候,我们正在往北突围。美军的陆战队不只在南边登陆,北边也有一支分队——应该是第26远征队的分遣队。他们直接切入了防线纵深。”
他顿了顿:“通讯塔在炮击开始后三十秒就断了。我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条指令。”
宋启明看着窗外。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啄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指挥部一共二十三人。”卡特说,“活下来的,七个。”
沉默再次降临。
那只灰鸽子飞走了。
“11个小队。”卡特的声音很低,不像汇报,更像自言自语,“三百四十七人,这是开战前三天的统计。后来陆陆续续补充过几次兵力,我记不清具体数字了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窗外的尘霾在他苍老的侧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。
“撤出来的,四十三个。重伤来不及带走的,阵亡确认的,以及至今没有音讯的——”他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发出轻微的、嘶嘶的声音,也许是旧伤,“三百多人。”
三百多人。
宋启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。三百多个名字,三百多套识别牌,三百多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,三百多份正在或者即将从公司账户汇出的抚恤金。
他在坎大哈废墟里捡过那些识别牌。冰凉的金属片,刻着编号和血型,浸透了血,有时候还连着半截伞绳。他把它们塞进胸前的内袋,贴着马库斯那块,贴着没电的手机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他记不清最后捡了多少块。
都留在撤退路上了。和那些带不走的尸体一起。
“黑水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比我们惨。”卡特扯了扯嘴角,不是笑,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,“他们在昆都士被包了饺子,两个整编小队,七十多人,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。”
他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着宋启明:“这场仗,所有的PMC都亏惨了。塔利班付的定金还不够付抚恤金的一半。”
“公司打算怎么办?”
卡特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找塔利班政府交涉。”他说,“他们虽然丢了坎大哈,但主力还在山区,美军的清剿至少还要持续三到五年。他们需要雇佣兵,需要后勤,需要一切还能提供服务的承包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、认命般的平静:“这笔账,他们会认。活着的还有死去的,都会有个交代。”
交代。
宋启明咀嚼着这个词。它像一块没有味道的压缩饼干,干涩,寡淡,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。
三百多条人命,换一句“会有个交代”。
这就是雇佣兵的归宿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绷带换得很干净,指尖的茧还在,但指甲缝里已经洗掉了血迹。那双手看起来和十四天前没有太大区别,但宋启明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。
不是变得更坚硬,是变得更空。
像一口枯井。
“你那个女孩。”卡特突然说,语气很平淡,没有探寻,没有审判,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意中知道的事实,“还在等你?”
宋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卡特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窗外的尘霾似乎淡了一些,阳光从稀薄的云层缝隙里筛下来,在医院惨白的墙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。收音机换了频道,开始播放一首古老的波斯民谣,女声婉转,唱着什么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。
宋启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没有回答卡特的问题,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答案。
苏晴还在等他吗?
他离开时说的是“非洲”,是“父母那边有点事”,是“通信可能不方便,不要担心”。那是11月1日。现在是12月中旬,一个半月过去了。
她发过多少条消息?打过多少次无人接听的电话?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,会不会对着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“未送达”的对话框发呆?
她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,被抛弃了,被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人戏弄了感情?
或者,更糟糕的是——她会不会还在等?
怀着那种“他一定会回来”的、盲目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,一天一天地等下去。
宋启明把手伸向病号服的内袋。
空的。
那部手机在撤退路上丢了。也许掉在某具尸体旁边,也许埋在废墟的瓦砾下,也许——也许更好,它永远留在坎大哈了。
连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“感谢你的陪伴,永远不会忘记你,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,静在愉悦,好在温馨。”
他没有备份。他不需要备份。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,像弹道计算,像武器分解,像无数个深夜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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