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都费劲。陈越检查时发现他胸口、大腿内侧有片状瘀斑,不是被打的那种,是自发性的皮下出血。
从营房出来,陈越转向灶房。
几十口大锅架在土灶上,正煮着晚饭。火头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缺了颗门牙,说话漏风,围着油腻的围裙在灶台间忙活。
陈越掀开最近一口锅的木头盖子——清汤寡水的米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米粒发黄,有些已经碎成渣,浮在表面一层米油上。
“就吃这个?”陈越问。
老兵擦擦手走过来:“大人,营里三千号人,一天就得吃掉五石米。朝廷拨的粮就这些,能熬成粥喝饱就不错了。”
旁边木桶里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,盐霜结得厚厚的,像裹了一层霜。陈越用筷子夹起一块,凑近闻了闻——齁咸,带着股说不出的霉味。
“多久没见青菜了?”陈越放下咸菜。
老兵挠挠头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:“青菜?入秋后就没见过啦。夏末那会儿还有点菘菜,一人分两片叶子,煮在粥里。入了冬,啥菜都没了。朝廷拨的粮,就只有米和盐。偶尔有点腌肉,那也得是百户以上的军官才有份,还得逢年过节。”
“水果呢?哪怕是干枣、柿饼?”
“水果?”老兵咧嘴笑,露出豁牙,“大人说笑了,那玩意儿金贵得很,咱当兵的哪配吃。去年过年,王爷赏下来两筐冻梨,三千人分,一人就舔了口汁水。”
陈越点点头,转身往粮仓走。胡军医跟在后头,欲言又止。
粮仓是砖石砌的,门口有四个兵持枪把守。胡军医出示腰牌,守卫才放行。里头堆着麻袋,垒得一人多高,一直堆到房梁。
陈越抽出随身带的匕首——那是张鬼手给他打的,刀刃薄而利。他随机挑了一袋,在麻袋角划开一道口子。
米流出来,是陈米,颜色发黄,有些已经生出黑点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搓,米粒干瘪,碎渣多。
“这是去年秋收的粮。”胡军医解释,“存了一年了。新粮要等明年开春才拨下来。”
陈越没说话,走到粮仓另一角。那里堆的麻袋少些,解开看,是豆子——绿豆、黄豆,颗粒还算饱满,但数量不多,约莫十几袋。
“这是战备粮。”胡军医跟过来,“平时不动,真到断粮的时候才用。按军律,动战备粮得王爷手令。”
陈越抓了一把绿豆,在掌心摊开。豆子圆滚滚的,泛着青绿的光。
他握紧拳头,豆子在掌心硌得生疼。
回到中军帐时,天已经擦黑。赵王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在帐里踱步。两个军医、张猛,还有几个高级军官都在,帐里点起了油灯,光影晃动。
陈越把那把绿豆拍在桌案上,豆子蹦跳着散开。
“王爷,”他抬头,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“这不是瘟疫,也不是风水。”
赵王爷停下踱步,转身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陈越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这是‘饿’出来的病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胡军医先反应过来,声音提高了半度:“饿?王爷,弟兄们粥管饱啊!虽说稀了点,可顿顿都有,从没让谁饿着肚子……”
“光有米不行。”陈越打断他,走到张猛跟前,指着他肿起的腮帮子,“张千户,你牙龈烂,不是因为上火,也不是因为脏。是因为你皮肉下的毛细血管全破了,血渗出来,淤在那儿发黑溃烂。你骨头疼,不是因为旧伤复发,是因为骨头缝里那层东西也坏了,一动就磨得慌。”
张猛听得一愣一愣,想反驳,可陈越说的症状全对。
陈越走回桌边,抓起一把绿豆,举到油灯下:“人身上有种东西,缺了它,血管会变脆,肉会烂,骨头会酥——就像房子少了榫卯,看着结实,一碰就散。这东西,新鲜菜里有,果子里有,豆子发芽后也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:“可咱们营里,什么都没有。三个月不见绿叶,半年不闻果香。弟兄们不是饿肚子,是饿着了身上那根‘看不见的骨头’。”
赵王爷盯着那把绿豆,沉默了很久。帐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你说的那东西,”赵王爷终于开口,“叫什么?”
陈越想了想:“古书上叫‘生机’,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。但我知道,豆子发芽后就有,学名叫做豆芽,发起来后长得快。”
帐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胡军医皱眉,胡子抖了抖:“豆芽?那玩意儿……能吃吗?市集上倒是见过,可都是穷苦人家实在没辙了才吃,咱军营吃这个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
“不仅能吃,还正好治这病。”陈越拿起一颗绿豆,在指尖捻了捻,“豆子本身缺那东西,可一发芽,就拼命往芽里攒。这是眼下最快、最省事的法子。三天,只要三天,绿豆就能变成寸把长的豆芽。
他看向赵王爷:“营里有多少绿豆、黄豆?”
胡军医看了看赵王爷,得到点头后才说:“绿豆大概五石,黄豆七八石,都是战备粮。按律……”
“按个屁律!”赵王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震得绿豆跳起来,“人都要死了,还守着粮食等发霉?胡军医,你带人清点豆子,所有能用的木盆、陶缸、瓦罐全找出来。张猛!”
张猛挺直腰板:“卑职在!”
“你挑一队手脚麻利的,脑子好使的,按陈大人说的办。”赵王爷顿了顿,“立刻!现在就去!”
半个时辰后,灶房旁的空地上火把通明。
几十个大木盆、陶缸、甚至洗脸用的铜盆都摆了出来,在地上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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