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他抛开复杂的有限元分析模型,带领团队重新做了最基础的振动台实物试验,果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材料微观特性在长期辐照后的变化,修正了模型参数,问题迎刃而解。
他给她发了封邮件致谢,措辞严谨专业。她回复了两个字:“不客气。”
没有更多。但他却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觉得自己像在靠近一座构造异常复杂、充满了未知风险的反应堆。他知道它有巨大的能量,也感知到它内部可能存在着不稳定的因素和无法预料的“锈蚀”。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,应该保持安全距离,制定详细的接近和干预预案。但他的心,却像那个记录了0.03度温升和0.8度温升的监测系统一样,对与她相关的任何“异常信号”,都变得异常敏感,并忍不住想要追踪、分析、寻求一个“根本原因”和“解决方案”。
他甚至在私下里,用安全分析的方法,悄悄“评估”过与她进一步接触的“风险”和“收益”,试图列出一个决策矩阵。结论是风险极高,收益不确定,从理性角度应终止。但每当他决定遵循这个“理性预案”时,看到她或想起她时那种心脏微微发紧的感觉,就像又一个无法解释的“异常参数”,扰乱了他所有的分析模型。
最终,在一个项目庆功宴后,他送她回酒店。夜晚的风很凉,街上行人稀少。在酒店门口,他停下了脚步,看着她。
“沈总,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低沉,“我一直记得你说的‘内部的锈蚀’。我……我想我可能有点明白那是什么了。”
沈佳琪转过身,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的眼神在夜色中看不真切。
“哦?”她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。
“我的工作,是防止最坏的事情发生。”傅云深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,也像是启动了某个预案的最终步骤,“我制定了无数预案,考虑了各种极端情况。但是……我发现自己无法为一种情况制定预案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沈佳琪问,声音很轻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傅云深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无法预案,如果我……我不想再仅仅把你列在我的应急通讯备用名单里。”
他说出了那句隐含已久的话。用了他最熟悉的、关于“预案”和“名单”的隐喻。
沈佳琪沉默了。时间仿佛被拉长。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无声地转动,投出变幻的光影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浸透了夜色的寒露:
“傅云深,你的预案写得再好,也挡不住堆芯熔毁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冰似雪,清晰地映出他怔然的脸。
“而我的堆芯,早就熔毁了。你现在看到的,只是冷却下来的、坚硬的废墟。制定再多预案,也只是在废墟外围打转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说完,她微微颔首,转身走进了酒店旋转门。玻璃门转动,将她的身影吞噬,也隔绝了外面寒冷的夜色和傅云深所有未说出口的、试图“修复”或“接近”的预案。
傅云深独自站在酒店门口,许久未动。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话:“堆芯早就熔毁了……只是冷却下来的、坚硬的废墟。”
他忽然想起控制室里那些预案,厚厚的文件,详细的步骤,明确的联系人。其中有一条,在最极端的情况下,如果所有努力都失败,堆芯面临不可控的熔毁,最后的预案是:启动终极冷却,封闭安全壳,将不可控的灾难,隔离在厚重的混凝土与钢铁之内,防止它波及外界。
原来,她早已对自己执行了这套“终极预案”。
将熔毁的内心,彻底封闭。
而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、充满技术隐喻的试探、乃至将她写入“优先通知”名单的隐秘仪式,都只是在那座早已冷却凝固的、巨大的安全壳外,徒劳的徘徊。
夜风吹过,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原来,有些熔毁,发生在任何监测系统报警之前。
而有些废墟,从一开始,就拒绝了所有修复的预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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