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属莫不从服,夫是之谓人师。’我要教的,正是这等能一统四海、使万民从服的真圣人。”
烛火跃动,墙上影子如巨兽。
“这些孩子,皆是各地搜罗的孤儿,或买于灾年,或取自战场。”沈墨轩声音温煦如故,“我教他们经史,是为明理;教他们权谋,是为御人;教他们骑射,是为定乱。二十年后,他们中将出宰相、将军、封疆大吏,甚或……”
他未言尽,笑意却透出腥气。
李慕白踉跄一步:“你这是养死士!以学问为刃,以仁义为毒!”
“毒?”沈墨轩轻笑,“天下饥民易子而食时,仁义何在?先生教了这些年书,可救得一个饿殍?我在做的事,才是大仁——天下若归一,政令通达,何来荒年人相食?”
他递来一卷名册:“请先生续教。若允,您与那七个村童,此生富贵平安。若不允——”他吹熄烛火,“明德院后山,冬土犹松。”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李慕白立在原地,手中名册重如千钧。他想起来时路上那些坟,想起阿蘅喝粥时幸福得流泪的脸。
窗外传来孩童梦呓:“娘,我吃饱了……”
五、心狱
李慕白开始生病。先是咳嗽,后是低热,梦里总见饿殍伸手索食,醒来枕上尽是冷汗。他仍每日授课,讲“仁者爱人”时,却不敢看台下那些少年渴求知识的眼——那与阿蘅渴求米粮的眼,本质无异。
沈墨轩常来听课,坐于最后,含笑点头。有时课后留李慕白对弈,落子时说些似有深意的话:
“先生看这棋盘,黑白纠缠,然执棋者眼中只有胜负。苍生如棋子,能为其谋最大福祉者,方是真慈悲。”
“《道德经》云‘天地不仁’,实则天地最仁——冬日肃杀,是为春生。有时血流成河,方有太平盛世。”
李慕白沉默以对。他渐瘦,青衫空荡,唯授课时声音依旧清朗。他加讲《诗经》,在“硕鼠硕鼠”章停留甚久;他教《楚辞》,带学生读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。少年们困惑,这些与“经世之术”何干?
一日暴雨,骑射课改在廊下。李慕白见沈砚独自立于檐前,望雨帘出神。
“有心事?”
沈砚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少年的迷茫:“先生,若有一日,学生需在至交与大局间抉择,当何如?”
李慕白不答反问:“你可知我为何离了州学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当年州府欲加‘剿饷’,每亩三升。我上书言灾情,被斥‘书生迂阔’。后见差役催粮,逼死老农,我便辞了官。”他轻声道,“如今想来,若我仍在位,或可多救数人。然同流合污,我又岂是我?”
沈砚怔然。雨声哗啦,远处山峦如墨。
六、裂痕
转眼中秋。院中设宴,瓜果丰盛,竟有月饼——在这灾年,白糖面粉比金银珍贵。沈墨轩举杯:“愿诸生早成栋梁,解民倒悬。”
李慕白端坐未动。他看见阿蘅等村童在偏席大快朵颐,脸颊渐圆,眼中却失了初来时的灵动。他们已习惯锦衣玉食,偶尔提及白石村,语气像说前尘往事。
宴至半酣,沈墨轩击掌。仆役抬上十口木箱,开箱后银光耀目,竟是簇新的刀剑。
“今日起,加授兵械。”沈墨轩取剑舞动,寒光如练,“匹夫之勇固小,然乱世无武,何以护道?”
少年们跃跃欲试。唯有一人未动,名唤苏湛,平素最寡言。他突然起身:“院主,学生愚钝,不知学剑与‘明德’何干?”
满场俱寂。沈墨轩笑容渐冷:“防身而已。”
“防谁?”苏湛直视他,“防饥民?防朝廷?还是防——这天下苍生?”
剑光一闪。苏湛额前一线红痕,缓缓倒地。眼仍睁着,望着藻井。
沈墨轩拭剑,温言如旧:“苏湛突发心疾,厚葬。今日之事,出此门后,勿复再言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可明白?”
少年们脸色惨白,齐声:“明白!”
李慕白手中的杯碎了,瓷片扎进掌心,血混着酒,红得刺目。他看那些少年,看他们从震惊到恐惧再到麻木,不过一盏茶工夫。他想,这就是“人师”的教法——先诛心,再育人。
七、焚书
冬至前夜,李慕白被唤至后山暖阁。
沈墨轩在煮茶,水沸如松涛。“先生近来授课,似多言‘民贵君轻’?”
“孟子本义。”
“本义?”沈墨轩斟茶,“孟子游说诸侯,无非求售其学。天下大争,仁政不过是块招牌。先生信么,若将台上那三十三人放归市井,活不过三日?他们所学的一切,只有在我给的路上,方有价值。”
他推过一纸名录:“年关后,首批九人将‘游学’。这是他们去处——边军幕府、州县僚属、商帮账房。十年内,他们将如蛛网延伸。”
李慕白看那些名字,每个后面备注“善谋”“果决”“能忍”,如评骘器物。他看见沈砚的名字,备注是“然有妇人之仁,需淬炼”。
“沈砚那孩子,”沈墨轩似笑非笑,“前日私下问我,能否接济山外灾民。我让他亲手处置了两个偷粮的饥民——现在,他懂了。”
茶气氤氲。李慕白忽然呕吐起来,吐出的只有清水和苦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开蒙读《论语》,夫子教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窗外桃花正艳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走去哪?”沈墨轩挑眉,“山外饿殍遍野,白石村已十室九空。您那七个学生,真愿随您回去吃土?”
“那便独行。”
沈墨轩笑了,笑出眼泪:“先生啊先生,您真以为,我让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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