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。你要杀,杀我。那孩子十九岁,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,一个月挣三钱银子,攒了半年给他师叔买了一双新靴子——他师叔的靴底磨穿了,雨天漏进水来。”
何生的声音停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:
“我这一辈子,办过四百多桩案子,追过两百多个叛徒,亲手锁进死牢的不下七十人。没有一桩,让我从玉门关回南海的一路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骨骰放回桌面。
“所以那只陶瓮,”他说,“我不挖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赢不赢回眼睛,不要紧。夜郎七那老东西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,就让它永远埋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。他欠他师兄的,他自己去还。我不替他挖。”
花痴开沉默地坐着。
他想起夜郎七的宅院。
他想起柴房后面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枣子熟落的季节,他爬上去够最顶端那簇红透的果实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树下新翻的泥土里。夜郎七从正堂冲出来,脸都白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师父失态。
不是因为他摔疼了。
是因为他摔进的那个坑,是师父昨夜新挖的。
坑里空空如也。
而此刻,四十年后,南海赌岛地底深处的这片山谷里,一个盲了四十年的老人告诉他:那坑底下曾经埋过一只陶瓮。陶瓮里装着夜郎七这辈子最怕人知道的东西。
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何生也没有说。
山谷寂静。
何生把三枚骨骰并排摆在自己面前,像摆一副旧棋盘。
“赌局,”他说,“你还赌不赌?”
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骰子。
“赌。”
何生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。
不是四十年第一次有人问他“赌什么”时嘴唇本能的牵动,是一个垂暮的老人,在这一刻,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四十年的回答。
“那便赌。”他说。
他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你闭眼,我抛骰。骰子落定,你睁眼,告诉我三点各是几。答对,你赢。答错——”
他没有说输。
花痴开闭上眼睛。
这是入赌坛十五年来,他第一次在赌局尚未开始时就闭上双眼。
他听不见骰子破空的声音。
他听不见骰子撞击桌面的声音。
他听不见骰子滚动、震颤、落定的声音。
他听见的,只有何生抛出骰子那一瞬间,喉咙里压着的一声——
极轻。
极深。
像四十年前玉门关废塔顶端,夜郎破军跪在塔沿,说“何生,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,你满意吗”时的那个停顿。
也像二十三岁的父亲坐在这张赌桌前,把三枚带血的骨骰推还给他,说“何先生,我师父欠你的眼,我还不了。我能还的,只有这一局”时的那个沉默。
花痴开睁开眼。
三枚骨骰静静躺在榆木桌面上。
第一枚,一点。
第二枚,三点。
第三枚,六点。
他说:“一、三、六。”
何生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错。
他只是伸出左手,覆在那三枚骨骰上。枯瘦的五指把它们拢进掌心,像拢住四十年前那碗粗陶碗里盛着的、尚带余温的眼珠。
“花千手的儿子,”他问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花痴开说:“花痴开。”
何生点了点头。
“痴开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,像品一盅陈了四十年的酒,“你爹给你取的名?”
“是。”
“痴开痴开,”何生说,“痴儿开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方才闭着眼,看见骰子了。”
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何生也没有追问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四十年。
他的膝盖早已撑不起这副老迈的躯壳。他扶着桌沿,扶着桌腿那三道捆了四十年的麻绳,扶着桌角包了四十年的铜皮,一寸一寸,把自己从那张旧榆木椅子上拔起来。
站直的那一刻,他面朝花痴开。
他仍是盲的。
他仍是那个四十年前被言午赢走眼睛、又被言午关在这地底山谷里的何生。
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言午的赌局记录,”他说,“在桌底。”
花痴开低头。
榆木桌底面,以刀刻着一行行蝇头小楷。密密麻麻,从桌沿排到桌心,从桌心排到另一侧桌沿。那不是一年两年的记录,是四十年、一千四百余局、每一局言午的骰路、手法、心诀、变招。
何生没有让他看。
何生说:“你记性如何?”
花痴开说:“过目不忘。”
“那便现在记。”
花痴开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蹲下身,借着星月清辉,一行一行,把桌底四十年的光阴刻进脑海。
何生站在他身后。
风从山峦缺口来,拂动他灰白披散的发。
“言午是孤儿,”何生忽然开口,“四岁被天局前任首座从雪地里捡回来,养在膝下,传他赌术,教他杀人。他二十八岁那年,前任首座病危,把他召到榻前,说:言午,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?”
花痴开没有抬头。
何生继续说。
“言午说:师父,弟子不知。”
“前任首座说:言者,语也。午者,日中也。日中则昃,盛极必衰。我给你取名言午,是要你记住——赌徒的话,午时的日头,都不可信。”
花痴开的指尖轻轻触着桌底一行刀刻的“甲辰年七月十五,司马空局,骰路用‘逆水行舟’,破之在第三跳”。
何生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淡。
“言午信了他师父这句话,信了四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直到四十年前那夜,他把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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