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一个茶杯、一个计算器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素色的连衣裙,眼睛红肿,手里拿着个手提包。她低着头,快步走下楼梯,没有看大厅里的任何人。
最后是马老板。
陈默几乎认不出他了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笑声洪亮的马老板,现在佝偻着背,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,裤子皱巴巴的,头发凌乱,金丝眼镜不见了。手里空空的,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也没了。
他没有哭,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。只是眼睛空洞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他走下楼梯时,停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大厅。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座位,扫过那些曾经仰望他的面孔,扫过闪烁的屏幕,扫过这个他曾经征服又最终被征服的地方。
那眼神,陈默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茫然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发现绿洲是海市蜃楼,而自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滴水。不知道该恨谁,该怨谁,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下去。
然后,马老板转身,跟在那女人身后,走出了营业部的大门。
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,仿佛马老板的身影还停留在那里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保洁阿姨出现了。
她拿着抹布和水桶,走上三楼。几分钟后,她搬着一张椅子下来了——那是一张黑色的皮质办公椅,比大厅里的塑料椅高级得多。椅背上还贴着个标签:301。
那是马老板的椅子。
保洁阿姨把椅子搬到仓库门口,用抹布仔细擦拭。椅背、扶手、坐垫,每个角落都擦干净。然后她把椅子搬进仓库,关上门。
从马老板离开,到椅子被搬走,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,一个人在这个市场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,就被抹去了。像黑板上的粉笔字,擦一下,就没了。
陈默感到一阵恐惧。不是对亏损的恐惧,是对这种“消失”的恐惧。
原来在这个市场里,你可以消失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。昨天还在三楼谈笑风生,今天就成了一个禁忌的名字。你的账户被清零,你的座位被搬走,你的故事成为别人口中的警示——如果还有人提起的话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。不是烟味,不是汗味,是一种更抽象的味道:兔死狐悲。
每个人都从马老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今天是他,明天会不会是我?那些还套着30%、40%的人在想,自己离爆仓还有多远?那些还在硬扛的人在想,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马老板?
“看见了吗?”
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陈默转头,看见老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扫帚,眼睛看着仓库的方向。
“陆师傅……”
“记住那个位置。”老陆低声说,声音平静但沉重,“三楼,301房间,靠窗的那张椅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市场不记账。”老陆说,“涨跌的数字每天清零,K线图永远向前。今天谁赚了,谁亏了,谁爆仓了,谁跳楼了——市场不在乎。它像个巨大的机器,只管运转,不管死在齿轮里的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:“但你要记。要在心里给那张椅子立块碑。上面不用写名字,就写两个字:风险。”
风险。
这个词陈默听过无数遍。老陆说过,书上写过,他自己也在笔记本上写过。但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理解这个词的重量。
风险不是百分比,不是概率,不是“可能亏损”。
风险是一张空椅子。
是一个曾经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,现在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以后怎么活。
是他身后那个红肿眼睛的女人。
是那箱被抬走的杂物里,可能有的全家福、孩子的奖状、计划了好久的旅行攻略。
是所有这些,被一串绿色的数字吞噬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“马老板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”陈默问,“他那么有经验……”
“经验在杠杆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老陆说,“你知道他加了多少杠杆吗?”
陈默摇头。
“听说最高的时候,一比三。”老陆伸出三根手指,“自己有一百万,借了两百万。三百万在股市里滚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如果涨30%,他就赚九十万,几乎翻倍。但如果跌30%呢?”老陆看着陈默,“三百万跌30%,就是九十万。他自己的本金一百万,亏掉九十万,还剩十万。但别忘了,他借的钱是要还的。两百万借款,跌去六十万,这部分损失也要他自己承担。”
陈默快速计算。本金一百万,亏九十万,还剩十万。还要承担借款部分的损失六十万?那岂不是……
“对,倒欠五十万。”老陆替他说出了答案,“这就是杠杆。上涨时放大盈利,下跌时放大亏损。跌到一定程度,券商就会强制平仓——把你所有的股票卖掉,收回借款。剩下的,不管还有多少,都是你的。如果是负数……”
“就爆仓了。”陈默喃喃道。
“爆仓不是亏光,”老陆纠正,“是亏光之后,还欠钱。马老板爆掉的不仅是账户,可能还有房子、车子、一切能变现的东西。”
陈默感到呼吸困难。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念头:如果当时多借点钱,在认购证行情里是不是能赚更多?如果加点杠杆,是不是能更快翻身?
现在他知道了答案。
“很多人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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