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现在这本子里夹着几张纸:一张高中肄业证明,一张老家村委会开的介绍信,还有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招聘启事——上海某纺织厂招临时工,包住不包吃,月薪一百二十元。
地址在杨浦区。
陈默不知道杨浦区在哪里,也不知道怎么去。他起身走向报刊亭,想买张地图。
“上海市区地图,一块二。”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伯。
陈默的手在内袋边停住了。一块二,可以买六根油条,或者上十二次小便。他缩回手:“请问,杨浦区怎么走?”
老伯从眼镜上方打量他:“小兄弟刚来上海?要去杨浦哪里?”
“纺织厂。”
“哦,国棉厂啊。”老伯朝公交站指了指,“坐115路,到平凉路下。车票四角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默没有立刻去坐车。他在广场上又坐了半个小时,观察那些看起来像打工者的人。他们大多提着行李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抽烟,说话,眼神里有着相似的茫然和期待。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来走去,胸前别着牌子,好像是劳务中介。
其中一个人注意到陈默,走了过来。
“小兄弟,找工作?”
陈默警惕地点点头。
“多大?哪里人?什么文化?”
“十八,皖北人,高中……读过高中。”
“身份证看看?”
陈默掏出肄业证明和介绍信。那人扫了一眼,摇摇头:“没身份证不好办啊。我们这边正规工厂都要身份证的。”
“我在办,还没下来。”
“那没办法。”那人转身要走,又回头说,“要不你去虹口区看看?那边有些小作坊,查得不严,先干着,等身份证下来再说。”
“虹口区怎么走?”
“55路,到四川北路。不过小兄弟,我多句嘴,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那种地方工资低,活累,还经常拖工钱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陈默道了谢,心里开始盘算。纺织厂的工作看起来正规,但需要身份证。虹口的小作坊不正规,但可能立刻有活干。他只有两百块钱,住旅馆的话,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五块钱一天,他撑不了多久。
正犹豫着,肚子又是一阵绞痛。这次不是饿,是另一种信号。陈默脸色一白,冲向厕所。
看厕所的老头抬了抬眼皮:“大号两角。”
陈默咬牙递过去两枚一角硬币。这次老头给了他两张稍微大点的纸。
五分钟后,陈默虚弱地走出来。腹泻,可能是火车上喝了不干净的水,也可能是突然改变饮食导致的肠胃不适。他需要热水,需要休息,需要一个能躺下来的地方。
生存的压力瞬间变得具体起来——不是标语上的****,而是身体最基础的生理需求。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,一次腹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。
陈默靠在电线杆上,深呼吸。父亲下井前常说,人不能慌,一慌就乱,一乱就错。矿上出事的时候,如果父亲没有让工友先走,自己最后检查一遍通风设备……
他甩甩头,不让自己想下去。
下午一点,陈默终于坐上55路公交车。车上挤得脚不沾地,他被夹在两个拎着蛇皮袋的民工中间,闻着混合了汗味、烟味和汽油味的空气。车子在街道上走走停停,窗外掠过一栋栋老式石库门建筑,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,挂满各种颜色的衣服,像万国旗。
四川北路到了。
这里的景象和火车站又不同。街道窄一些,建筑旧一些,人却更多。沿街全是店铺:理发店、裁缝铺、杂货店、小吃店。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,音质沙哑,夹杂着电流声。空气中飘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,混合着煤球炉的烟气和晾晒衣物潮湿的气味。
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,观察着每家店铺门口贴的招工启事。理发店要学徒,但要交两百块押金。小吃店要帮工,但管吃不管住。杂货店要送货员,却要求会骑三轮车。
走到一条弄堂口时,他看见墙上用粉笔写着:“招杂工,日结,有力气就行。”
下面有个箭头指向弄堂深处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弄堂很窄,两侧是斑驳的砖墙,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,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走了约五十米,出现一个院子,里面堆满废旧纸箱和塑料瓶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整理。
“请问,是这里招工吗?”
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打量他:“安徽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搬得动东西吗?”老头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,每个都鼓鼓囊囊,“这里面的废纸,搬到外面三轮车上,一车五块钱。一天能搬多少车,看你自己。”
陈默估算了一下,一车大概需要搬二十袋,每袋三十斤左右。如果一天搬五车,就是二十五块钱。这比纺织厂的一百二十元月薪低得多,但是日结,而且现在就能干。
“我干。”他说。
老头点点头,扔给他一副线手套:“手套押金两块,干完还我手套退押金。弄坏弄丢不退。”
陈默交了两块钱,戴上手套开始干活。第一袋上手时,他低估了重量,差点没站稳。纸袋里不全是废纸,还夹杂着碎玻璃和金属边角料。他调整姿势,腰部发力,将袋子甩上肩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三轮车停在弄堂口,要穿过整条窄巷。第一次走时,袋子边缘刮到墙壁,落下一些纸屑。第二次他就学会了侧身,让袋子与墙壁保持一拳距离。
下午三点,他搬完了第一车。老头点出五张一元纸币递给他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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