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往常一样，陈敏在下班后先去超市买了菜，然后拎着一袋子菜回家。
打开两层大门、换鞋、进屋之后拔掉监控的电源，这一整套步骤每天都一样，陈敏感觉自己闭着眼睛说不定也能做到。
她提着菜走进厨房，准备做饭，客厅里传来母亲的问话。
“你是谁啊？怎么跑来我家里来了？是来做饭的？”
母亲又不记得自己了，陈敏想，现在的母亲，是多少岁的母亲呢？
她顺着老人的话问：“我不来的话你吃什么呢？吃食堂吗？”
老人慢吞吞地回答：“是啊，我们单位食堂挺好吃的，不必麻烦你。”
陈敏心中一动，又问：“那你在你们单位工作，开心吗？”
“那当然了，”老人眉眼间露出一丝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，嘴角也翘起来。
母亲张开嘴，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，但眼睛一眨，表情又渐渐变得恍惚，好像年轻时代的母亲已经离开了。
母亲茫然地四处张望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突然站起来，又道：“该放学了吧，我去接敏敏回家。”
陈敏连忙去拦下她：“敏敏今天去同学家玩了，不回来吃。”
看母亲表情有些失落，陈敏沉思片刻，又补充道：“敏敏说就算在同学家吃饭也会想妈妈的。”
母亲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来。
陈敏把客厅的电视打开，放上纪录片，重新回到厨房做饭。
和平时一样炒菜、做饭，随后陈敏把饭菜端到客厅，和母亲一起吃饭。
母亲吃了两口，突然抬头看着她。
陈敏不知道她现在处在哪段记忆里，没有率先开口，只是等着她说话。
老人嘴唇蠕动了一下，盯着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泪光。
“我的敏敏……都这么老了。”母亲说，“是妈妈拖累你了。”
陈敏眼眶一热，看着母亲内疚的眼神又觉得心痛。
母亲难得清醒一次，她不知道这清醒的时刻能保持多久，于是急匆匆地开口：“我都五十了，该老了。妈妈没有拖累我。”
怕老人没听清，她又重复了一遍：“妈妈没有拖累我。”
母亲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敏期待地看着她，可是母亲再抬头的时候，面上已经又带上了茫然。
陈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想起前些天自己看过的一本书，里面有描写一些从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出发的感受。
对外人来说，能清楚地发现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时间是破碎的，跳跃的，但患者自己却不能。
身患阿尔兹海默症，就像拿着车票去坐火车，明明自己看着时间是对的，车次也是对的，但到了车站，人人都说你来早了。
你将信将疑地看向自己手里的车票，又看向时钟，发现自己真的来早了。
可是当你等了一会，再一次按照车票上的时间准备进站的时候，大家又都说你来晚了，火车早就开走了。
你又一次看向自己手里的车票，又一次检查时间，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来晚了。
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就像这样永远处在一个被人说不正确的时间里，永远都坐不上那一趟正确的火车。
外人绝望，可是困在时间里的人更加绝望。
事已至此，对于母亲的病，陈敏现在已经有一点想开了。
不是像往常那种麻木，而是可以内心平静地对待。
病已经得了，也已经确定没有挽回的办法，再去难过、悲痛、心生怨怼，没有任何意义。
她就当母亲不是生病，只是不同时间的母亲都想要来她身边再看看她。
而她要做的，就是让不同时期的母亲在现在和自己相遇的时候，能再快乐一些。
她没办法把母亲带回到正确的时间里，可是，她可以主动走进母亲的时间里，可以不再让母亲感到那么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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