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聆听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他方才在我脑海里说了个笑话。”她睁眼,眸中有罕见的轻快,“要听么?”
陆见野颔首。
“为何天线要攀至塔顶?”苏未央转述那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,“因信号在低处惯于说谎,唯有高处能听见真相的尖叫。”
两人皆笑了。笑声在五百八十米高空被风扯碎,混入铁塔低沉的嗡鸣。笑着笑着,陆见野感到眼角泛起湿意——非悲非喜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疫苗合成后第一次完整释放的情感。他任泪水淌下,在脸颊被风吹得冰凉。
苏未央也在流泪。她的泪是透明的,但流过晶体眼眸边缘时,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,似融化的星屑。
笑够了,哭够了,他们拭去泪痕,望向最后二十米铁梯。
那截阶梯近乎垂直,铁踏板狭窄得仅容半足,护栏已朽烂,在风中摇晃发出不祥的呻吟。顶端,塔顶平台轮廓隐约可见,圆形剪影衬在灰白天幕上,如一枚即将发射的硬币。
“走罢。”陆见野说。
他们开始最后的攀登。
风更烈了,每一步都需紧握锈蚀的扶手,铁锈碎屑簌簌坠入脚下六百米的虚空。陆见野在前,苏未央随后。攀至半途,一块踏板忽然松动,陆见野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下坠去——
苏未央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五指纤瘦,却异常有力,指甲因用力而泛白。陆见野悬于半空,脚下是城市遥远的灯海,风灌满他的外套鼓成垂死的风筝。他抬首,看见苏未央咬紧牙关,晶体眼眸里的金光因全力催动共鸣而暴涨。
“别松手。”她说,每字都从齿缝迸出。
陆见野以另一手抓住上方踏板,发力将自己拽回。重新站稳时,两人皆剧烈喘息,掌心尽是冷汗。
他们对视一眼,未语,继续向上。
最后一级踏板。
他们翻上塔顶平台。
圆形平台径约十米,中央矗立一根锈蚀钢柱——旧时代的情感广播天线,伪装成避雷针的模样。柱身布满划痕与锈迹,根部焊接着复杂的接口箱,箱门虚掩,露出颜色各异的电缆残端。
平台边缘无护栏,唯有一圈低矮凸缘。立于边缘俯瞰,会产生整座城市正缓缓旋转的错觉,而塔是旋转的轴心。
陆见野走至天线旁,蹲身检视接口箱。箱内标签已然泛黄,字迹犹可辨:“主情感频率输出端”、“城市潜意识接入点”、“紧急广播协议7-A”。他抬首看苏未央:“就是此处。天线尚可用,只需我们成为信号源。”
苏未央颔首。她走至天线另一侧,与陆见野相对而立。两人间隔着那根锈蚀钢柱,柱身反射着天际黑色极光的余烬。
“程序很简明。”陆见野说,“我释放抗体载体,将疫苗频率加载于我的生物电场。你启动共鸣,将我的频率放大,经此塔天线广播至全城情感网络基底层。如同为操作系统打补丁——我们将成为那个补丁的安装程序。”
“代价呢?”苏未央问,虽早知答案。
陆见野平静列举:“一,意识扩散至全网络,我们失去个体性,成为‘城市潜意识’的一部分。二,躯体无法承受负荷,生理性死亡。三,秦守正反向追踪,捕获我们的意识,将我们改造为他的哨兵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或三者同时发生。”
苏未央笑了。风吹散她的发,那缕透明发丝在空中划出光的轨迹。“我选第四。”她说。
“第四为何?”
“我们成功了,然后归家吃饭。”她说,随即自己先笑出声,“罢了,我知不可能。但至少,我们可选择如何死去。”
陆见野也笑了。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“那便开始罢。”
苏未央将手放入他掌心。
两手紧紧相扣。
陆见野闭目,开始催动胸口的疫苗频率。那团透明光晕自他胸口扩散,顺血管流向四肢百骸。他的肌肤开始发光——非表层辉光,是从内而外透出的光,骨骼、肌理、脏器的轮廓在光中隐约浮现。他正在透明化,正从物质转化为频率。
苏未央同时启动共鸣。她的发全部扬起,非风力所致,是被自身涌出的能量托举。每一根发丝皆化为不同颜色的光缕——金、银、淡蓝、浅紫——数以万计的光缕从她发梢延伸而出,如倒生的树根,伸向城市各处,与每一个情感节点连接。
塔顶亮了起来。
非灯火之光,是生命本身在燃烧。陆见野化为一尊人形透明光晕,苏未央成为光缕的源头,两人之间的天线开始震颤,锈屑剥落,露出底下完好的金属肌理。天线顶端的尖刺迸发电弧,蓝白电火花如活物般爬向天空。
以塔顶为心,巨大的光之脉络正在展开。
陆见野的光晕向上延伸,形成树干;苏未央的光缕向八方伸展,形成枝叶。一株倒悬的光树在塔顶生长,根须扎于两人躯壳,树冠覆盖整座城池,每一片叶都连接着一颗心跳,每一次搏动都传递着“可能性”的频率。
疫苗开始广播。
首批接收的,是旧城区的残影。
那些在街头徘徊二十载的情感印记,那些因执念过深而无法消散的魂影。卖棉花糖的老人停步,仰首望向塔顶方向。他笑了,皱纹舒展如秋菊,手中的棉花糖杆化为光点消散。牵着小女孩的母亲蹲身,最后一次拥抱女儿,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淡去,消散前面容安详如眠。书店老板合上永远读不完的书,书架上的纸页自动翻飞,每一页都飞出鎏金的字,字在空中拼成一句“谢了”,而后一同消散。
他们在消逝前,皆看见了。
看见自己未曾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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