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深灰,然双目此刻同视一方:苏未央。
“谢。”他声哑。
苏未央松手,金色光丝护网消散。她面色微白——分流情绪洪流耗力甚巨。
“能行否?”她问。
陆见野颔首,起身。储存胶囊中的脑组织已变灰白——记忆读取毕,储存介质耗尽。他小心将其放回胶囊,合盖,纳入怀中。
“迷宫心脏在前。”他望甬道深处,那里光脉最密,如血管汇向心脏,“须赶在忘忧公之前抵达。”
二人再度奔行。
---
迷宫心脏是一个球形空间。
径约二十米,无壁无垣,边界是流动的、旋涡状的记忆物质,似星云缓转。空间中央,悬浮一颗巨大的记忆结晶。
结晶径三米,呈多面体,表面光洁如镜,内里有万千光点流转。那些光点是未竟之念的凝结——旧城区所有死者最终欲言之语、欲见之人、欲成之事,被压缩为光的符码,封存于此。
结晶在呼吸。
每一呼吸,内部光点重列组合,映出不同片段:一老者欲再饮故井之水,一孩童欲养永不逝去的小犬,一画师欲完那画半幅的日出,一兵士欲对母言“儿归矣”……
千万心愿,千万“若”。
然此刻,结晶表面有裂痕。
三道黢黑的、狞恶的裂痕,自顶端下延,如被巨爪撕裂。裂痕深处,有黑色的光渗出——是天穹那些黑色极光的“根须”,它们刺入结晶,正抽取内部的情感能量。每抽一次,结晶便黯一分,内部光点便熄灭些许。
而每熄一光点,旧城区某处,便有一残影彻底消散。
苏未央走向结晶。
她将手轻按于结晶表面。触之瞬,她闻声——非独声,是千万声音的合唱,低沉,恢宏,如远古鲸歌:
“请记我们曾活过。”
“请记。”
“记。”
声在她意识中回响。她感那些心愿的重压——非物理之重,是存在的重荷。每一未竟之念,皆是一人曾活过的凭证。若这些记忆被抽干、销毁,那些人便真逝去,连“曾存于世”的痕迹亦被抹除。
苏未央下了决心。
她闭目,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全然迸发。光丝自瞳孔涌出,非向外,是向内编织,在她意识深处构筑一庞大的、多层的存储结构。继而,她将共鸣频率调至与记忆结晶完全同步。
开始备份。
非复制文件,是浸入式转录——让结晶内的记忆洪流直入她的意识存储。此过程如以吸管饮尽海洋。
风险她知:她的脑容量远不足以存此庞然记忆。海量外来记忆将冲垮她的人格结构,她会化为集体意识的容器——苏未央此一个体将溶解于千万死者的记忆中,成为一座活着的纪念碑。
但她未停。
结晶中的光点开始流动,沿她的手臂,渗入她的躯体。她的皮肤开始透明化——非变透明,是记忆化。皮下的血管、肌理、骨骼的轮廓渐模糊,代之以流动的画面:那欲饮故井水的老者儿时的村庄,那欲养小犬的孩童幻想的绒毛玩偶,那未完成的日出画中天空的色泽……
“苏未央!”陆见野冲来欲拉她。
“勿触我!”她喝,声已带重叠的回音——是死者之声与她的声音交叠,“此乃唯一能保住他们之法。秦守正抽尽情感后会销毁这些记忆,他们便真死了。”
陆见野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见她的身体继续透明化。小腿已成半透明,内有画面流动。臂、躯、颈项……记忆在替换她的生物组织。她正自“苏未央”化为“记忆的载体”。
备份进度在她意识中显:17%……34%……52%……
她的脸开始透明。能透皮肤见颅骨内,大脑的沟回在发光——是记忆的光流在重绘神经回路。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被外来记忆染作虹彩。
67%……73%……79%……
她的呼吸艰难。每一吸气,吸入的非空气,是更多记忆片段。那些片段在她肺叶中重组,化为死者最后一息的温度。
83%……85%……87%……
就在她将被全然吞没时——
忘忧公破入。
他撞碎旋涡状的记忆边界,摔入球形空间。胸口的结晶已全然黯灭,化为死灰的石色。裂纹密布,随时崩解。十二清道夫随后,皆伤重——三者的头盔失落,露出底下苍白的、麻木的面容;五者的抽吸器损毁,软管破裂,乳白的记忆物质外泄;四者勉力站立,然制服破碎,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。
忘忧公爬起。
他见苏未央的状态——身体半透明,内有万千画面流转,如一人形的万花筒。他(沈忘的部分)忽垂泪。
非人之泪。
是淡蓝的冷却液,自那只全然结晶化的右眼角渗出,沿颊滑落,坠地凝为细小的蓝色冰晶。
机械音欲语,却被沈忘之声强行截断。二声于同一喉中撕扯:
“停……手……”(机械音)
“停手……”(沈忘之声,破碎而清晰)
“你会……消失……”(机械音)
“你会消失的……”(沈忘之声,带哽咽)
苏未央艰难转头望他。她的脸已透明至可见颅骨,然眼仍是她的眼——晶体虹膜,金色光丝,唯光丝中流动着死者的记忆。
她对他笑了笑。
那笑复杂:有决绝,有悲戚,有“我知我所为”的清醒,亦有“对不住令你见此”的歉然。
忘忧公(沈忘)望着那笑。
而后他做了那件惊人之事。
以最后尚能动的右手,抓住自己胸口全然黯灭的结晶——那片覆了半身的、死灰色的、裂纹密布的情感结晶。他五指抠入裂纹,发力。
掰。
更多内容加载中...请稍候...
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,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、畅读模式、小说模式,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,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