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译站了起来。
头等舱的过道不长,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皮鞋踩在机舱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走到了最后一排。
遮光板是拉下来的,那一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暗了许多。
林知微蜷在靠窗的座位上,身体微微侧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
她没有睡着,他能从她肩膀的线条判断出来,睡着的人肩膀是松弛的、垮着的,而她的肩膀微微绷着。
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。
他知道她听到了,因为她的肩膀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又绷紧了一点。
周译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。
林知微没有转头。
“不是说了,让你不要跟过来?”
她的语气不算重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。
对不起。
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够不够,当然不够。
语言在某些时刻是极其贫瘠的。
他跟法国人谈合同的时候可以连续说两个小时不重复一个论点,可现在面对她,他的语言系统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,只剩下这三个字还亮着。
林知微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预料到他会说这个。
她内心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,从在报纸上看到他照片时的心跳加速,到候机厅里四目相对的窒息感。
再到升舱时的会错意,到坐在他身边时的如坐针毡,到梦里那个太美好的、醒来就碎了的世界,到洗手间镜子前拼命憋回去的眼泪。
所有这些被她一层一层压下去的、叠在一起的、像千层饼一样密实的情绪,在听到“对不起”三个字的那一刻,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她憋不住了。
林知微转过头来。
她看向周译。
在拉下了遮光板的昏暗光线里,他的脸只有一半被过道方向透过来的微光照亮,一半明一半暗,像是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。
“对不起?”
她开口了,声音在发颤。
“你自己算算,多少年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听到这三个字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种还能压住的红,泪水在她的下眼睑聚集着。
她拼命忍着。
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一滴。
沿着她的颧骨滑下去,划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迹,在下巴的最尖端悬了一瞬间,然后落下来,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抬手擦。
她不确定自己一旦抬手擦了第一滴,后面的还能不能止住。
周译看到了那滴眼泪。
他的手抬起来了。
下意识的,完全下意识的,就像刚才在她失去平衡时他的手伸向她腰侧一样,不经过大脑,身体直接执行了某个储存在最深层的指令。
他的手向她的脸伸过去。
手指微微张开,拇指的方向对准了她颧骨上那条泪痕,手指距离她的脸大概还有三厘米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的手没有再往前,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,然后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声音比第一次更哑了。
在他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有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也许是因为他注意力全部在她脸上,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。
也许是因为,无论多少年过去了,他还是看不得她哭。
她一哭,他所有的防线就全部作废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各自流着泪,像是某种无声的对称。
林知微先开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没有说“为什么什么”,但他们都知道这个“为什么”指的是什么。
为什么当年不来找她。
“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。”
林知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“我被关到七八年五月才出来。”
七八年五月。
这几个字落进林知微耳朵里的时候,她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。
投机倒把、七八年五月。
她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。
其实林知微想过,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,但是她没有想到……
“我给你打过电话。”
“写过信。”
“不止往村里打过,还往你厂子里打过。”
“就算……”
“就算你被抓进去了,你三姐不是也在厂子里吗?”
“我还找过她。”
“结果就是——”
她的手握紧了,不是握拳,是十根手指绞在一起,骨节被挤压得发白。
“就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,你在哪里。”
“所有人都跟我说,让我不要再给你打电话了,不要再找你了。”
“王支书甚至跟我说——”
她的下巴绷紧了。
“你妈已经给你相看新媳妇了。”
她站在代销点的柜台前面,手里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
“没有。”周译说。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额头上有一条青筋在微微跳动。
“我是后来才知道的,是我……是她跟王支书提前说好的。”
“你写的信,”周译继续说,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后来。
这个词里藏着多少时间?
是他七八年五月出来之后?还是更后来——几个月后、一年后、好几年后?
他没有细说。
但林知微从他脸上那种痛苦的、几乎是自厌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:他是很后来才知道的。
后来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那你出来以后,为什么不去找我?”
周译的下颌绷紧了一下。
“我开不出介绍信。”他说。
介绍信。
那个年代特有的产物,出远门需要单位或者公社开具的介绍信,没有介绍信就
更多内容加载中...请稍候...
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,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、畅读模式、小说模式,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,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