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于天书。
但皋月的手指,却精准地停在了一段关于“美元汇率高估”的段落上。
“父亲大人,这里有个词我不认识。”她指着那个单词,歪着头问,“‘ArtifiCial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
修一凑过去看了看:“这个词是‘人造的’或者‘虚假的’意思。”
“虚假的……”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然后用手指顺着那行字,像是在读童话故事一样,磕磕绊绊地念道(实际上是在即兴编译):
“文章里说……现在的美元就像是一个……‘ArtifiCial Dam’(人造大坝)。它把水拦得很高很高,为了不让……呃,不让通货膨胀这只怪兽跑出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父亲,眼睛亮晶晶的:“可是父亲,如果大坝里的水太满了,会怎么样呢?”
修一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“那就得开闸泄洪,否则大坝会塌。”
“那泄洪的时候,水会流到哪里去呢?”
皋月伸出白皙的小手,在空中画了一个抛物线,最后重重地落在茶几上——正好指着那份贷款合同的方向。
“哗啦一下——”她模仿着水流的声音,“下游的小房子都会被冲垮吧?”
修一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大坝。水位。泄洪。下游。
这篇全英文的专业报道在修一脑海中并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,但女儿这个简单至极的比喻,却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碎了他侥幸的幻想。
美元是高悬头顶的堰塞湖。
而日本的出口企业,就是住在坝底下的村民。
为了抑制美国的通货膨胀,沃尔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际,吸引了全球的资金流向美国,导致美元汇率一直维持在不正常的高位。这让日本的商品变得极其便宜,疯狂倾销。
但这种“好日子”,是建立在“大坝不塌”的前提下的。
如果有朝一日,美国人觉得自己不需要再拦着水了,或者大坝撑不住了,他们会怎么做?
他们会开闸。
美元暴跌。日元暴涨。
修一猛地站起身,动作大得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杯。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在红色的地毯上,触目惊心。
他顾不上擦拭,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。
他的目光在太平洋两岸来回扫视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修一的声音在颤抖。他终于把白天葬礼上皋月那句“美国人生气了”和现在的“大坝理论”串联了起来。
如果日元从现在的1美元兑250日元,升值到200,甚至150……
西园寺家的工厂利润率只有10%不到。一旦汇率波动超过10%,出口就是亏本。如果波动超过30%,那就是卖得越多,赔得越惨。
那时候,背负着五十亿日元债务、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物的西园寺家……
修一感到后背一阵发凉,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。
健次郎那个蠢货,还有银行那帮吸血鬼,这是要把西园寺家往火坑里推!
“父亲大人?”皋月似乎被父亲激动的反应吓到了,抱着杂志缩在沙发角落里,“我是不是……读错了?”
修一回过神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如受惊小鹿般的女儿。
此刻,在他眼中,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晕。
那是亡妻的庇佑吗?还是西园寺家历代祖先的显灵?
一个从未接触过商业的孩子,竟然凭着一本杂志和直觉,看穿了那些满口专业术语的银行家都看不穿(或者故意隐瞒)的真相。
“不,皋月。你没读错。”
修一走过去,蹲下身,视线与女儿平齐。他不顾地毯上的牛奶渍,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瘦弱的肩膀。
“你读得很对。简直……太对了。”
他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,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是发现宝藏的狂喜。
“皋月,你妈妈以前总说,你有着比任何人都敏锐的直觉。我以前只当是母亲对孩子的夸奖,现在看来……”修一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是上天留给爸爸最后的礼物。”
皋月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。
她能感受到修一手掌传来的热度,那是人类真实的体温。
在这具身体里,那个属于华尔街的冷酷灵魂,对此毫无波动,甚至觉得有些滑稽。
直觉?那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分析宏观经济数据换来的逻辑判断。
但她的脸上,却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。她伸出小手,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虽然不太懂,但只要能帮到父亲大人,皋月就很开心了。”
她稍微停顿了一下,用一种仿佛突然想到的语气,轻声补了一刀:
“那……既然大坝要开闸了,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放在下游的东西搬走呀?比如……把造工厂的钱,换成别的?”
修一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他此时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。
如果不扩产,这五十亿的额度怎么用?
既然预判到大水要来(美元贬值),那现在的策略就不应该是“制造商品换美元”,而应该是……
“你说得对。”修一重新走回书桌前,这一次,他的步伐不再沉重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。
他拿起那份融资意向书。
“搬走。我们要往高处搬。”
他看着女儿,眼神变得深邃:“皋月,如果家里不盖工厂了,你觉得钱应该放在哪里?你不用考虑太多,告诉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就好。”
皋月从沙发上跳下来,抱着那本《时代周刊》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了父亲身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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