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二月初七,武昌兵变的消息终于传到雍丘。
不是朝廷邸报,也不是戴渊军令,而是一个从襄阳逃来的商队带来的传闻。商队头领在城门口被盘问时,哆哆嗦嗦说了些零碎的话:王敦大将军在武昌起兵了,说是“清君侧”,要诛杀刘隗、刁协等“奸佞”。武昌水师已封锁江面,陆路兵马正向东开拔。
守门校尉不敢耽搁,立刻上报。
祖约听到消息时,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。他愣了片刻,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,独自站在空旷的场中,许久没动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汴水冰面的寒气。
终于来了。
他想起正月里那封密信,想起戴渊调走韩潜的算计。原来如此,不是怕北伐军不稳,是怕北伐军太稳,稳到足以在王敦起事时成为一支变数。
如今韩潜在陈留,被戴渊亲信部队“护卫”着。雍丘只剩他祖约,和这一千多老弱残兵。
“将军。”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迟疑,“消息……未必真。”
“真的。”祖约没回头,“王敦忍了这么多年,该动了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竟有一丝古怪的笑意:“陈嵩,你说,王敦若是赢了,这天下会怎样?”
陈嵩脸色发白,不敢接话。
祖约也不指望他回答,自顾自道:“当年在洛阳,我见过王敦。那时他还是个驸马都尉,跟在先帝身边,锋芒毕露。他看人的眼神……像刀子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南方:“这种人,要么不动,一动,就是雷霆。”
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传开。
士卒们窃窃私语,百姓惶惶不安。王敦是谁,大多数人说不清,但“大将军起兵”这几个字,足以让人联想到刀兵再起、血流成河。
偏院里,祖昭从老仆和辅兵们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。他知道,王敦起兵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。
“刘婶的孩子呢?”他忽然问老仆。
老仆一愣:“在辅兵营吃饭呢,怎么了?”
“打仗了,他会不会也要去?”祖昭仰着脸,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。
老仆被问住了,半晌才道:“他还小,不会的。”
但这话说得没底气。真到城破之时,哪里还分老幼。
祖昭低下头,用木棍在沙盘边缘画着圈圈。他想起韩潜离开时说的话:“公子在这儿,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。”
韩叔知道会打仗吗?
他还会回来吗?
这些问题在四岁孩童的心里盘旋,没有答案。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另一只小木马—那是给韩潜刻的那只的“兄弟”,本来想等韩潜回来时送出去的。
两日后,戴渊的正式军令终于到了。
不是文书,而是个风尘仆仆的信使,带来口谕:王敦作乱,各军严守防地,不得妄动。所有粮草调拨暂止,待朝廷平定叛乱后再行核发。
“粮草暂止?”祖约盯着信使,“雍丘存粮只够五日,你让士卒饿着肚子守城?”
信使低头:“戴将军说,非常时期,望祖将军体谅。”
“体谅?”祖约笑了,笑得让人发寒,“好,你回去告诉戴渊,我祖约体谅。但胡虏若趁乱南下,我这一千多人守不住雍丘,也请他体谅。”
信使不敢多言,匆匆离去。
陈嵩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将军,粮草一断,军心必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祖约揉着眉心,“但戴渊现在顾不上我们。王敦起兵,建康震动,他首要任务是保住合肥,保住淮河防线。我们这儿在他眼里,或许已经算江北弃子了。”
弃子。
这个词像冰锥,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有校尉颤声问。
祖约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陈嵩,你带几个人,去城中大户家里。就说北伐军借粮,立字据,战后加倍偿还。”
“他们若不肯……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。”祖约抬眼,目光如刀,“城若破了,胡虏进来,他们的家产、粮食、妻女,一样都保不住。是借给守城的兵,还是留给杀人的胡虏,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陈嵩深吸一口气:“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祖约叫住。
“还有。”祖约声音低了些,“派人去陈留,给韩潜递个消息。不用多说,就告诉他—武昌有变,雍丘断粮。”
“是。”
借粮的事,比想象中顺利。
雍丘城里的大户,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,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。祖逖在时,军纪严明,从不扰民,甚至帮百姓筑坞堡、抗流寇。这份香火情,此刻见了效。
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,虽不多,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。
陈嵩亲自带人搬运,走到最后一家时,那家的家主—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老丈还有事?”陈嵩问。
老者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陈将军,老朽有个族侄,在建康为吏。前日有信来,说……说王敦檄文中,提到了祖车骑。”
陈嵩心头一紧:“怎么说?”
“说祖车骑忠贞为国,却遭朝廷猜忌,北伐大业功败垂成。”老者声音更低了,“王敦以此为例,说当今朝廷,奸佞当道,忠良寒心。”
陈嵩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最后抱拳:“多谢老丈告知。”
回营路上,陈嵩脚步沉重。王敦这一手狠辣—把祖逖抬出来,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,也是在提醒朝廷: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,还想逼反更多人吗?
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,又会如何?
祖约的反应,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他听完陈嵩的转述,只是点点头,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。
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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