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九月十八日,上午八点四十七分。
清水湾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,许鞍华手里那个牛皮纸袋,正在往下掉渣。
槟城的潮气,混着旧纸浆的味道,在空调房里弥漫开来。
她把袋子,往长桌上一倒。
照片、信件、泛黄的笔记本,散了一桌。
最上面那叠,黑白照片滑到桌沿,被刚进门的张国荣伸手接住。
一、蔡家蓝屋:未完成的歌
许鞍华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,不是郑家五兄弟,而是一栋斑驳的蓝色南洋别墅。
“槟城蔡家‘蓝屋’,我们音乐线已经深度做的。”
她把照片推给顾家辉,“但作为五栋房子的第一栋,今天要定它在电影里的‘感官定位’。”
顾家辉接过照片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蔡国维,十九岁,空军学员,1941年重庆空战殉国。恋人黄月萍,终身未嫁,任教中华中学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这栋房子的感官,是‘听觉’。但不是普通的听,是‘听那些没来得及发出的声音’。”
黄沾从资料里,抽出一页乐谱复印件。
那是蔡国维未完成的《月光光》残谱。
最后一句“太平归来做新郎”旁边,写着那行著名的:“此句太悲,改亮些。但如何亮?”
“电影里这场戏怎么拍?”许鞍华问。
“不拍写信,不拍牺牲。”
顾家辉说,“拍声音的‘缺席’。林晓生走进蓝屋客厅,一切如常,旧沙发、老钢琴、墙上的照片。但他会发现,这屋子安静得可怕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都被抽空了。”
他走到钢琴前,手指悬在琴键上。
不按下去:“这场戏没有背景音乐。只有环境音:远处街市的模糊嘈杂、风吹百叶窗的轻微吱呀、自己的呼吸声。然后,林晓生走到钢琴前,看见摊开的乐谱。”
“关键动作在这里。”
许鞍华接话,“他试着按下一个琴键—,钢琴不出声。不是坏了,是黄月萍老师,每年都请人来调音,但她要求‘把击弦机调松,让琴键按下去没有声音’。她说,‘这架琴只等一个人来弹,那个人不回来,它就不该出声。’”
会议室里,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这栋房子的‘听觉’,是沉默的听觉。”
张国荣轻声说,“听那些本该有、却没有的声音。”
谭咏麟忽然举手:“那我演唱会蓝屋的部分,不做声音轰炸。相反,我要做‘静默一分钟’。唱完《月光光》后,全场灯光暗下,我告诉观众:接下来一分钟,请大家不要鼓掌,不要出声,就听。听红馆两万人的呼吸声,听空调的嗡嗡声,听自己心跳的声音。然后我说:‘这,就是蓝屋等了四十年的声音。’”
“可以。”
赵鑫点头,“但要控制好节奏,静默不能太长,三十秒足够。”
顾家辉翻着黄月萍的资料:“这场戏的结尾,林晓生会在钢琴凳的夹层里,找到黄月萍1950年写的一张小纸条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‘国维,昨夜梦见你,终于把那句‘改亮’了。醒来才发现,是我自己老了,开始替年轻时的你我圆梦。’”
黄沾抓过笔,在“蓝屋·听觉”下面写:
“感官核心:沉默的共鸣
电影落点:未完成的乐谱,调哑的钢琴,替人圆梦的纸条
演唱会延伸:静默聆听练习”
二、郑家白楼:两千四百封信
许鞍华翻开第二份资料时,纸张的脆响格外清晰。
这次是那张五个少年,站在凤凰木下的照片。
“马六甲郑家‘白楼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郑家五兄弟,1938年到1940年间全部回国参军,无一归来。”
她推过来一个纸箱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郑家老宅阁楼,这样的箱子有十七个。总共两千四百多封信,从1938年到1945年,郑家父母每周写一封,从未间断。”
顾家辉拿起最上面那封。
邮戳:1941年3月12日。
收件人:“湖南长沙临时大学转郑国栋”。
他抽出信纸,只看了两行就放下,转身走到窗边。
“写的什么?”黄沾问。
顾嘉辉沉声背道:“‘吾儿国栋:见字如面。今晨你母咳血,请了郎中来看,说是忧思成疾。你若军中得闲,可否寄一张近照回来?你母说,梦里见你瘦了。’”
顾家辉的声音发紧:“落款‘父手书,民国三十年春’。”
林莉红着眼眶,翻开另一封。
1941年6月:“吾儿:照片收到。你母将照片供在佛堂,每日上香。你弟弟国业上月也走了,说是去昆明学开车。家中只剩我与你母二人,屋子空得回声太大。盼捷报。”
再一封,1941年9月:“近日腿疾又犯,阴雨天痛不能行。你母说,等你回来,去槟城找最好的西医。我说不必,儿归之日,便是良药。”
许鞍华拿起箱底最后一封。
邮戳:1945年8月20日。
日本投降后第五天。
信纸只有一行字,墨迹晕开过,又被小心翼翼描了一遍:
“儿啊,太平了。回家来吧。”
会议室里死寂。
谭咏麟突然起身往外走。
“阿伦?”张国荣叫住他。
“我去透口气。”谭咏麟头也不回,声音哑得厉害。
门关上。
三秒后,外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拳头砸在墙上。
黄沾抓起笔,笔尖戳破纸背:“他妈的……这怎么写歌?”
顾家辉走回桌边,拿起那封“太平了”的信:“前奏不要乐器。只要拆信的声音,嘶啦一声,信封打开。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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