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事。
此刻她忽然明白——
不是不愿提。
是不能提。
母亲姓沈。
沈家的沈。
沈砚父亲沈铮的——堂妹。
谢停云跌坐在妆台前,那片绢帛从手中滑落,飘飘摇摇,落在地上。
沈砚收到消息时,正在城北暗卫营。
九爷站在他面前,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少爷,查到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赵鸿业的妻子,叫沈芸娘。沈家远房旁支,论辈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少爷您的堂姑。”
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堂姑。
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。
“她在哪?”
九爷沉默片刻。
“死了。十四年前。”
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怎么死的?”
九爷低下头。
“病死的。在谢家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十四年前。
永平十七年。
他父亲死在谢家码头那年。
他的堂姑,死在谢家。
而她的女儿——
谢停云。
沈砚闭上眼。
耳边是那夜在码头,谢停云的声音——
“我八岁那年,你推开我,救了我一命。”
八岁。
永平十七年。
她八岁。
他十六岁。
那夜他在码头边的芦苇丛里躲了一夜,天亮时出来,父亲已经凉了。
那夜她的母亲,正在谢府后宅的床上,奄奄一息。
他不知道。
她也不知道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沈砚睁开眼。
“她在哪?”他问。
九爷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谢府。一个时辰前回去了。”
沈砚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谢府。
谢停云还坐在母亲的妆台前。
地上散落着那片绢帛,还有她从夹层里找到的另一样东西——
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云儿亲启”。
是母亲的字迹。
她拆开信,手抖得几乎撕破信纸。
信很长。
母亲的笔迹从工整变得颤抖,从颤抖变得断续。
“云儿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娘已经不在了。
有些事,娘一直没告诉你。
娘姓沈。沈家的沈。
你外公是沈家旁支,当年因为一些事,被逐出沈家,流落在外。后来他死了,娘无依无靠,流落到江宁府,遇见你父亲。
你父亲不嫌弃娘的身世,娶了娘。娘感激他,一辈子感激。
可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。
这是娘一辈子的秘密。
娘临死前,查到一些事。那些事,娘没办法告诉你父亲。他不会信。
娘只能把它们藏起来。
藏在这妆匣夹层里,藏在娘留给你的那片绢帛后面。
云儿,娘不知道这些东西,会不会有人看见。
但娘希望有人看见。
那些害死你沈家伯父的人,那些挑拨沈谢两家血仇的人,那些躲在暗处、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——
他们不该逍遥法外。
云儿,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是你。
娘没能陪你长大。
娘没能看见你嫁人。
娘没能——
娘不说了。
云儿,你好好的。
娘爱你。
娘 绝笔”
谢停云握着那封信,泪流满面。
母亲。
母亲是沈家人。
母亲流着沈家的血。
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,守着这份愧疚。
母亲临死前,还在查那些真相。
母亲——
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“停云。”
是沈砚的声音。
谢停云慢慢抬起头。
沈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,看见她手中的信,看见地上散落的那片绢帛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进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你知道了?”她问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沈砚点头。
“刚刚知道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是我堂姑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
“那又如何?”
谢停云微微一怔。
沈砚看着她。
“你母亲是你母亲。你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八岁那年,我推开你。我不知道你是谁。我只知道,你是个孩子,不该死在那场火里。”
“十六年后,我在花厅吻你。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。我只知道,你袖中藏着刀,眼底有和我一样的荒芜。”
“如今我知道你是谁了。那又如何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是谢停云。”
“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,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、从未示人的柔软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,他说——
“追了十年,终于知道是谁了。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,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
此刻她懂了。
真相揭晓的那一刻,不是结束。
是开始。
是新的、更深的裂痕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我母亲姓沈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你母亲是沈家人。”
“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临死前,还在查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谢停云将那封信递给他。
沈砚接过,低头看。
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颤抖的笔迹,看着那句“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,久到谢停云的腿都麻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你母亲,”他说,“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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