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。
那些名单上的人,还在。
她站起身,推开门。
院门外,沈砚站在那里。
他也一夜未眠。
眼底血丝更重了,胡茬又深了一层,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秋草。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,目光依旧沉静。
见她出来,他微微颔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去哪里?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。
“去会会第一个。”
城东,柳叶巷。
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,两侧是低矮的民房,墙皮斑驳,瓦楞上长着一蓬蓬枯草。巷子尽头,有一座半旧的宅子,门扉紧闭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脱落,只剩两个模糊的印痕。
沈砚在那扇门前停住。
“沈家这边,第四个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看着那扇门。
名单上,这个人叫沈贵。沈家远房旁支,管着城东几间铺子。他名字后面注着“永平九年秋,收隆昌号银一千两,允诺传递消息”。
永平九年。
沈砚父亲死前一年。
沈砚抬手,叩门。
三声,不疾不徐。
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,很慢,很迟疑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,看见沈砚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。
那老人跌跌撞撞地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砚站在院中,看着他。
“沈贵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永平九年秋,隆昌号给你的一千两银子,你收在哪?”
那老人的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少爷……少爷饶命……小人……小人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,放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“念。”
那老人看着那张名单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识字……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说,“永平九年秋,隆昌号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?”
那老人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,声音抖得不成句子。
“是……是贵叔公让小人去的……”
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哪个贵叔公?”
那老人不敢抬头。
“是……是老爷的三叔……砚少爷的……叔公……”
谢停云看见沈砚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然后他恢复如常。
“继续说。”
那老人伏在地上,断断续续地交代着。
永平九年秋。隆昌号的人找到他,说是叔公介绍的。让他传递沈家内部的消息,尤其是老爷的动向。事成之后,给他一千两银子。
他接了。
他传了三年消息。
永平十七年春,老爷去谢家码头议和的消息,是他传给隆昌号的。
那夜之后,老爷死了。
他躲了三年,不敢出门。
直到今日。
沈砚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院角那丛枯死的蔷薇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老人伏在地上抖得快要晕过去,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上前握住他的手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出去。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走出柳叶巷,走出那条窄巷,走到巷口那株歪脖子柳树下。
他停住。
谢停云走到他身侧,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她伸出手,握住。
他的手冰凉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她握紧。
他就那样站着,任她握着,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,很久很久。
“沈砚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紧得有些疼。
她没有挣开。
十月二十三。
第二个。
城西,豆腐巷。
这回是个妇人,四十来岁,面容蜡黄,眼神闪躲。她是沈家一个远房寡妇的儿子媳妇,男人死了,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。名单上她的名字后面,注着“永平十一年冬,收隆昌号银五百两,允诺藏匿私货”。
沈砚站在她家门前,看着那个破败的小院。
院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,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,两个更小的孩子在门槛边爬来爬去。
那妇人见到沈砚,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扑通跪在地上,死死护着那几个孩子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砚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,看着她护着孩子的手臂,看着那几个懵懂无知的孩子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,放在院墙边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豆腐巷,她问:
“为什么不问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快。
谢停云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走在他身侧,陪他走完那条巷子,走完那条街,走回沈府,走回停云居。
走进院门时,他停住。
“她男人死在永平十六年。”他说,“替隆昌号运私货,翻船淹死的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沈砚望着那株晚雪,声音很平。
“她收了五百两银子,藏了三年货。她男人死了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今年三岁,她男人死那年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不知道她男人是替隆昌号死的。她以为那是寻常生意。”
谢停云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她看见他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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