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去——那是我的联络点,是我每天都在牵挂并观望的地方。我首先搜索到书店的窗户,发现窗台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我把望远镜略略压低,看见了窗台下的蜂窝煤炉子。那是一种很简陋的炉子,炉子上正熬着中药,热气腾腾,地上躺着一把夹煤饼用的钳子——是躺在地上,不是挂在窗台上!
这表明,没有情况。
在我准备收掉望远镜时,一个剪着齐耳短髮的三十来岁的女人,从书店里出来,闯进了镜头。她叫刘小颖,是我的联络员。她例行习惯地照看了下药罐,又进了书店,对躺在地上的钳子不管不顾,更加说明平安无事。没事就好。我收好望远镜,马上打开黑皮箱,从中拿出一份文件,准备上楼去看局长。
局长姓卢,是个矮胖矮胖的傢伙,并且像所有矮胖的人一样,顶一个大脑袋,有一副大嗓门和一把火性子。他是把我当自己人的,一来局里关係复杂,他需要拉帮结派,有死党;二来,人都这样,一种人喜欢另一种人,我是他的另一种人。我是个软性子,比较冷静的人,至少给人感觉是这样,他从骨子里喜欢我。当然,这也是我争取来的。鬼知道我是个什么人,而他呢,即便将来做了鬼,可能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。我相信我已经把他彻底蒙住了,他看我十足是个瞎子,我对自己在他面前的表演水平和结果,是满意的。
办公室是个里外套间,外面是秘书接待室,里面才是局长的办公间。我敲开门,对秘书小唐指指她背后的门,呶了下嘴,「在吗?」小唐连忙起身说:「在。局长刚才还在问你回来了没有。」小唐是上海人,据说只有母亲,没有父亲,是个私生女。又据说,她母亲年轻时是那种人,就是那种男人寻开心的人,至今还是个老鸨。我觉得,这多半是流言蜚语,目的就是要让人相信,她跟局长有一腿。不过,她跟局长到底有没有绞腿,我也吃不准。印象中,小唐好像不是那种人,我甚至还没有见她化妆过。不过她走路的样子是蛮好看的,身材高挑,柳条腰一扭一扭的,很叫人想入非非。
我走进去,对局长说:「我回来了。」卢局长盯着桌面上一张地图,头也不抬地问:「你去宪兵司令部干什么了?」我说:「拿这个月的密码,这是必须我去的。」他会意地点点头,说:「噢,是这样,我还以为你是去开会了。」我说:「也开了一个小会。」我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他,「呶,你看看吧,又要对我们念紧箍咒了。」
卢局长粗粗看了一下文件,气恼地丢在一边,瞪着一对金鱼似的泡泡眼发牢骚,「这帮老爷们,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痛。」他的腰很粗,我想一定不会腰痛的。我附和说:「整天疑神疑鬼,说到底他们就是不信任我们。你说,上个月才兴师动众整顿过我们,这个月又整,整天整,整谁呢?」他说:「话说回来,你那个地方啊确实要警钟长鸣,不能出乱子的。」我说:「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这么整来整去的才要整出乱子呢,起码的信任和尊重都没有,人会怎么想嘛。」
卢局长正了正眼色,起了身,挺着大肚子朝我走过来。他年过半百,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已经告别健康,向臃肿和衰老靠拢。他在我面前止步,盯着我说:「怎么想嘛,莫非还想造反?不要乱说话,身正不怕影斜,就让他们整吧,怕什么。」
我说:「我不怕,我是怕下面人被整烦了,都朝我发气。」
他说:「你堂堂一个上校处长还摆不平几隻黄嘴鸟?」
我说:「我底下可是有一盏不省油的灯。」
他愣一下,问我:「你是说秦时光?」
我指指隔壁,说:「听说他又在上面,整天不上班,上班就是往领导那儿窜。」
他安慰我说:「只要他窜不进这个门,你怕他什么,这保安局还是我的天下嘛。行了,我等一会还要去理个髮,晚上有个饭局。」
「谁请客?」
「野夫机关长。但其实也不是请我,而是请一个远道而来的人。」
「谁啊?还把野夫机关长都惊动了。」我问得自然轻鬆,一副拉家常的口气。
他笑,故弄玄虚地说:「嘿,你不认识,我也不认识,但今天晚上就可以认识了。这会儿,李处长该去接人了吧。」
我想起李士武兴师动众地出去,试探着说:「刚才我回来时看见李处长把全处的人都拉出去了,原来就是去接他啊。看来这人来头一定不小呢。」他说:「来头也没什么的,但对我们和皇军确实很重要。不瞒你说,有了他,我们现在在广西、鄂西的仗可能就不会那么难打,也许可以节节胜利了。」我心里想:是个什么人,嘴上也这么说了:「是什么人啊?'』他语焉不详地说:「他的专业跟你很对口,说不定我会把他交给你的哦。」我说:「好啊,我那儿还正缺人手呢。」他笑了,说:「不过,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。」说罢朝我挥挥手,我知趣地离开了。
此时我并不知道,这个人将走进我的生活。
回到办公室,我又把小李叫来,将新领来的密码交给他,让他去保管。完了我想起小青说的,远山静子给我来过电话,便准备给她回个电话。我刚拿起话筒,桌上的黑色话机响了。又是卢局长找我,声音很焦急烦躁:「你快上来一下,她又来闹了,这个泼妇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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